旧车

陈哲一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7月29日 第 6 版 )

我是辆旧车,如今又回到了舟山二手车交易市场。

身躯上的漆色已然斑驳,如同老人面上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今日在此,是为了等待又一次的过户。

市场里人来人往,我静静地停在一隅,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位在市场工作多年的老大姐。

她的发间已染霜色,步伐也不如从前轻快,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嘿,老朋友,你又来了。”她走近,手掌轻抚我的引擎盖,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老友的手掌。

“大姐,您还记得我吗?”我的嗡鸣声中带着喜悦。

“怎么会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注册上牌,就是我经的手,那似乎是20年前了吧。”

是啊,那已是20多年前的事了。

彼时舟山还未通大桥,是一座孤悬海外的小岛。

那时的市场尚小,泥土地上零星停着些车辆,四周是低矮的房屋,远处传来渔船的汽笛。

我的第一任主人是个渔老大,名叫阿海。他古铜色的脸上总挂着海风雕刻的皱纹,粗粝的手掌按住我的方向盘,笑声洪亮如涛。

上牌那天他意气风发地拍着我的车顶:“伙计,以后就靠你帮我把生意做大喽!”

阿海载着满车鱼货,每日穿梭在码头与市场之间。渡轮排队时,他常熄火与旁人闲聊,话题绕不开海况与收成。

车内常年弥漫着海腥气味,即使多年后的今天,那味道仍旧顽固异常。

“后来阿海生意做大了换新车了,你就到了第二任主人手里喽。”大姐的话将我从回忆中唤醒。

是啊,我的第二任主人是个新舟山人叫小陈。他来自安徽,凭着勤劳双手在舟山扎下根来。

过户那天,他紧张又兴奋,反复问大姐:“这车性能还好吧?我攒了好久的钱呢。”

那时舟山已连通了大陆,跨海大桥如长龙跃出海面。高楼拔地而起,街道拓宽霓虹闪烁。

市场也焕然一新,泥土地铺成了沥青路面,顶棚搭起来了,照明灯安装上了,划分整齐的车位替代了杂乱无章的停放。

小陈开着我去工地去码头跑业务,做工程。汗水浇筑,风雨多年后终成硕果。

他开了家小公司,每日奔波于客户之间。我见证了他从打工者到小老板的蜕变,同时也见证了舟山从海岛小城向海洋经济强市的飞跃。

“老伙计,这次你又将去何方?”大姐的声音中透着关切。

“我也不知道,据说是很远的地方。”我心中充满了怅惘。

如今的我确实老了,里程表上的数字已逼近极限,发动机的声音不再清脆。

我的新主人是个外地车商,将我带往陌生的远方。

但我舍不得舟山,舍不得这里咸湿的海风,舍不得跨海大桥上的落日,更舍不得这个见证了我大半生的市场。

工作人员开始办理过户手续,大姐轻轻拂过我的车身,仿佛在为老友整理衣冠。

“不管你去到哪里,记住舟山永远是你的起点,而这市场也是你永远的家。”她低声说着如同母亲送孩子迈向远方。

新主人发动了我,引擎发出熟悉的轰鸣,我缓缓驶出市场。

后视镜里,大姐的身影越来越小,但依然站立在那里,如同市场门口那块斑驳的匾额,历经风雨却依然守望。

“无论车来人往,无论舟山如何变化,我们都会在这里。”风送来她最后的话语。

我驶上跨海大桥,后视镜中的海岛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阳光沉入海面的刹那,一片五彩光芒。

似乎在为我作别,也似乎在为我照亮远方。

这座城市变了,又似乎有什么从未改变。

海风依旧咸湿,宛如初来时的那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