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入殓师》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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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07月29日 第 6 版 )

最早知道死亡这件事,是我幼儿园大班的时候。祖父死了。
祖父在我记忆里长年卧床,在我家堂屋的侧边摆了一张床,而他就一直躺在那里。所以那一天在我回家路上听我的大婶母跟我神秘又隐晦地说爷爷生病了的时候,我觉得奇怪,一直在生病的爷爷有什么好说的。但一到家里发现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木停在堂屋中央的时候,恐惧陡然而生。对于爷爷的记忆不多,只记得床底下有一个饼干箱子,我总是妄图有一天他会给我一块饼干吃,但大部分的时候他会叫住我的兄长。因此对于一个小孩而言也无法体会亲人离别的痛楚。等一个个奇怪仪式过去,母亲流着泪把我拉过去说再去看爷爷一眼时,我更是吓到不行,出殡亦是。死亡以一种神秘、可怖又不真实的方式突然呈现在一个6岁孩童的眼前。
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我们要面对的死亡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身边的亲友,有时候也可能是素不相识但陪伴我们多年的作家、影视工作者等。虽然我们说生命来自漆黑,终究也回归漆黑。但于生者而言,如何面对一场消亡与逝去?或许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话题。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这本小书,它叫《入殓师》,是一本日本小说,作者百濑忍。小说也被翻拍成过电影。主人公是一名失意的音乐家,从大都市来到小镇上,为了生计莫名应聘上了一个关于“旅行”的职位,从而开启了入殓师的生涯。旅行和入殓师或许完全无法联系在一起。但是把人的生命比作一场旅行,那么出生是启程,入殓则是另一场远行的起点,这么说来倒也贴切。正因为如此,入殓师的意义就在于把即将远行之人的行囊收拾妥帖安稳,让家人安心,所以身体是要清洁的,仪容是要得体的,衣着也不能含糊。
有时候,生命的逝去就在一瞬间,令人猝不及防。昨天还在一起谈笑的人,也许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入殓师》里开澡堂的邻居阿婆也是突然逝去。天天去澡堂洗澡的顾客,也是送别阿婆最后一程的殡仪馆火化师。往日他总是听着阿婆那句“路上小心”离开澡堂,而这次换大爷对阿婆说出那句话——“一路小心,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关上火化炉的门,面对熊熊燃起的炉火,大爷如此说。他是生命旅程的看门人,关上炉门是关于生的最后一个句点,也是死亡正式开始的起点。大爷神情淡然又悲悯,他是看过太多生死的人,才对生命有更多的了悟。正因为这件事,故事的主人公开始懂得自己作为入殓师的意义,不再为清理死者身体而感到尴尬,不再觉得那些工作没有必要——死去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入殓,是一件庄重而温暖的事情。
三年前的冬天和朋友救过一条流浪狗叫灰灰,救回来到宠物医院做检查才发现它已经待产了,没想到的是因为胎盘过大,难产,凌晨送去医院才保了母子平安。以为它从此能够过上好日子,谁知道没过几个月却因为一场车祸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从车祸发生到送医到不治,相对于朋友的崩溃我都保持着巨大的冷静,开车、打电话和医生沟通,我甚至觉得没有关系,哪怕小狗的眼睛瞎了,我们仍旧可以爱它。然而肾上腺素打下去,它小小的身躯也只是抖动了一下,再也不会欢天喜地地回应我们的呼唤了。医生摇摇头说它不行了。我们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求医生再救救它。那时的我根本没有面对灰灰已经死去的真实感,更不用谈接受或是悲伤。直到回程,看到灰灰的鲜血还留在马路中央,打开门的时候,没有一个小东西跑过来缠在脚边,进门的边柜上还有灰灰刚刚洗完澡留下来的衣服和牵引绳,甚至阳台上还有它不乖拉在尿盆外面的一泡尿……一切才变得真实起来,悲伤才突然间被放大,升腾成一个攫住人心的兽,啃噬着我们的内心。
等第二天,我们才反应过来,要为它做最后的事。回到医院,打开那个装着灰灰的纸箱,小小的身子还是像睡着一样蜷曲着,如果不是护理垫上的血迹,真以为它只是睡着了。在舟山是没有宠物殡葬机构的,医院的工作人员会统一送到宁波去作无害化处理。最后一次摸摸它的身子,把它平常穿的衣服、牵引绳、爱吃的罐头零食放进去,最后合上盖子密封起来。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没有用,但必须要做完才行。这既是给灰灰最后的送别,也是我们自己为自己安排的一场告别。它不知从何而来,与我们短暂相遇,而如今它又将远去。充满狗狗气息的窝被收拾到阳光的角落里,吃饭的食盆和水盆再也不会有它的身影,剩下的狗粮、零食不知如何归处,它像从来没有来过一般。死亡成为一种具象的消失,剩下长久以来的习惯和没有回应时的不知所措。
残酷的是,其实死亡每天都在发生,自然死亡、非自然死亡,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甚至是一朵花的凋零。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牵绊,到生命旅程的终结时刻,我们能做的只有那么一件事。我又想起幼年时经历的那些奇怪仪式。司仪口中唱出的长长物品清单,亲人们一次次凄声回应的“有”,成年后慢慢懂得和理解这些形式是对爷爷一生最后的成全。亲人轮番拿干净的棉布假装为爷爷擦脸,也是顾全逝者最后的体面。幼年时许多惊怖的记忆被删除,留下一些温暖的画面。多年以后,我可以拿着丙烯颜料一点一点把墓碑上刻的字填上色,或许也是我的懂得。但其实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死亡仍旧是一个会让人不悦,甚至令人生畏的词语。它总是和悲伤、离别、遗憾等负面情绪捆绑在一起。入殓师以及殡葬相关的职业,都被视作不祥。忘了是一个纪录片还是采访,大部分殡葬相关的工作者,都会隐瞒自己的职业,也从来不会去参加亲友、同事等身边人的婚宴、寿宴等喜庆的活动,怕被忌讳。电视剧《三悦有了新工作》中也非常现实地指出的这点:殡仪馆所在地幸福路99号是连出租车都不愿意去、外卖都送不到的地方,这同样是因为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和避讳。无论是为遗体化妆的三悦也好,还是入殓师小林大悟也好,他们的工作不仅仅是把逝者装扮得仿若在生,更需要克服本能的恐惧,用技术将有些破碎的躯体拼凑完整,是还死者的尊严,更是安抚和了却生者的心结。对于从事这项工作的他们,或许应该多一份尊重与感恩。
对了,我有没有说过,我要推荐的,就是这本百濑忍的《入殓师》,或许,你也可以看看它的同名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