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母渡

智之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7月29日 第 6 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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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母地处朱家尖岛西北隅,与舟山本岛隔海相望,自古便是岛民出入之津渡。

相传远古之时,东海之滨曾有座繁华东京城,城中百姓衣食丰足,却贪鄙无度,薄情寡义。一日,葛仙翁化作卖油老者,于闹市中设摊,明码标价后径自离开,任人自行取油、付银。城中之人大多趁隙多取少予,乃至分文不付;唯有一位少年郎,取油按量,分毫不欠。仙翁细察,少年家中唯有失明老母,以经营豆腐为生,虽生活清苦,但侍母至孝,葛仙翁心受感动,遂密告天机:若城门口石狮双眼淌血,大水顷刻吞城,速速负母登高,万勿迟疑。少年深信不疑,奔走告知乡邻,谁知众人不以为然。当地一屠夫生性顽劣,夜间恶作剧,以猪血涂抹狮目。次日,少年赶集见此,连声呼喊众人逃难,街坊邻里依旧置之不理。少年无奈,只得背起盲母往山中疾奔。山路崎岖,老母不堪颠簸,又心疼儿子,连声呼其停歇。少年刚将母亲放下,蓦然回首,身后繁华城池已然倾覆,尽数沉没于汪洋之中。孝子负母逃难、顺奉老母的典故,便是“顺母”地名的由来,昔日渡头便称顺母渡。

自我懵懂记事起,沟通朱家尖与沈家门的顺母渡口共有两处:一处位于钓鱼礁,另一处位于凉帽潭,西岙、朱家尖那边的人大多选择钓鱼礁,因为方便,穿过曙光农场即可到达;而顺母这边的人大多选择凉帽潭,因为航渡短,班次多,既少受风浪颠簸之苦,又能从容安排行程,两处渡口各承一方生计,岁岁迎送往来行人。

钓鱼礁渡口地势平坦,滩涂淤积严重,于是不得不造了一段长长的引桥,由大块花岗岩砌成,延伸到海的深处,便于航船靠舶。航船是木质的豆荚船,扬着高高的头,两侧凸起的大眼睛格外醒目。每天一般两个航班,即早晨开拔,中午返回;午后开拔,傍晚返回。航船顶着风浪穿梭其间,发动机的轰鸣声混杂着浪涛的拍打声不绝于耳,令人心烦。航船靠岸更是惊险,每每浪涛翻涌,船身摇晃,弄得人东倒西歪,不时传来一阵惊叫。随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群英海塘的合围,汽车公路直接通到了凉帽潭,钓鱼礁渡口日渐萧条。后来围海拓地,昔日码头尽数湮没,半点旧迹难寻,只剩海风吹拂发出的回响。

凉帽潭渡口的存续岁月更久些,即便两岸大桥贯通之后,依旧摆渡经年,直至汽车、助动车普及,才悄然退出历史舞台。船来船往间,古朴的木质船更迭为钢铁车渡,船员也换了一茬又一茬;潮起潮落间,垂髫孩童已悄然成长,精壮男儿也日趋迟暮。如今闲置多年的候船厅依然静静伫立,码头基石爬满青苔褐藻,随潮水悠悠飘荡。驱车途经旧渡,风物依旧,人事全非,触目皆是绵长怅惘。

曾记得,母亲略显单薄的背影。那是集体经济年代,农家收入微薄,生活十分拮据。乡亲们只得暗自捕些海货并运至沈家门售卖,以补贴家用。为了养活一大家人,母亲经年不辞辛劳,手提竹篮,肩担两个木桶,奔走于此。那时通向凉帽潭的路很崎岖,只能沿着山脚一步一步前行,每每望着被海风吹乱鬓发、身躯越显矮小的母亲,心中油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苦涩。

曾记得,表哥黝黑憨厚的脸庞。他是船上的老伙计,对海上航道和船上活计都了如指掌。每每航船靠岸,他就手脚麻利地搭好梯子,扶着旅客上下船;每每航船离岸,他就站在船头,解开粗粗的缆绳,拿起长长的竹竿,用力一撑,船就动了起来。二十几年来,他兢兢业业,默默无闻,下海救过旅客,船上抓过小偷,一身凛然正气,年年评为先进,谁料渡口停航不过几年就因病去世了。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何至如此!

曾记得,姨妈火热的茶叶蛋。父母年长后,我已工作了,每逢周末闲暇,总携女儿骑行奔赴半升洞渡口。彼时车渡码头人声鼎沸,老乡相逢,分外亲切,家长里短,满是温情。十几分钟航程一晃而过,直至下船上岸挥手告别,言犹未尽。刚上码头,摆摊的姨妈便迎上来,手中捧着滚烫茶叶蛋;返程之时,又递上香甜烤薯、软糯玉米,逗得女儿满心欢喜。漫漫津渡,盛满了人间的柔情。

如今,顺母已日新月异。沧海飞渡,观音大桥贯通两岸;空港通达,普陀山机场连结全球;还有豪华邮轮时常光临。现代的交通既化解了岛民千百年来渡海奔波之苦,更引得八方游客踏浪而来。涛声依旧,古渡换新,朱家尖的发展又翻开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