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卷尖

赵静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7月29日 第 6 版 )

前段读汪曾祺先生写“端午的鸭蛋”,里面有句“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不由让我想起了自己家乡的美食。

我的老家坐落在河南省新乡市下辖的封丘县,我是黄河边长大的闺女。在那里,有一道美食是我的最爱——卷尖。它的外皮是用文火摊煎的鸡蛋皮,金黄色,据说这道菜由来已久。当年赵匡胤在封丘陈桥镇发动陈桥兵变,这道菜被叫作“黄袍加身”,是极好的寓意。

但对我来说,它意味着团聚,意味着下饭店时那种开心愉快的时光。小时候,家里不富裕,爸妈总爱吵架。每次去饭店里买这道菜——就意味着亲戚来了,爸爸的朋友来了,或者爸爸打牌赢钱了给我们改善伙食。所以,这道菜之于我,可能比它本身意味着更多的开心快乐。

更甚的是,它还意味着被人惦记。记得有一年快过年,姑姑给我们家带来了自己现蒸的卷尖,那应该是我儿时少有的温暖印记。感受着现蒸的肉香,姑姑做的卷尖比饭店的都香,心里莫名的暖意。在那个年代,爸妈临到年头总是忙生意,看到别人家的妈妈在家做着各种炸货、包子,而我们家灶台却冷清,那种滋味,那种尝到肉香、被人惦记、感受亲情温暖的滋味,终生难忘。

爸爸有很多酒肉朋友,不乏厨师出身。记得有一年过年,回到家里看到一个大伯送来十条卷尖。问母亲,那位爸爸朋友我不认识。母亲说:“他是老陈,隔壁村办红白喜事的大厨。他托父亲介绍客户,爸爸总是很仗义帮他,每一年他都会送给爸爸十条自己家做的卷尖。”在我看来,这道菜,也是朋友有情有义的象征。

还记得有一年,我催促着爸妈让宇胜大伯来我们家喝酒,顺带教我们怎么做卷尖。央求再三,爸妈终于同意。宇胜大伯一边摊蛋皮一边说:“这蛋皮要薄,火候要匀。”他手上动作很轻,蛋液在锅里转一圈,薄薄一层,金黄透亮。我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错过什么。肉馅里拌了葱姜、花椒粉、还有一点点酱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卷好上锅蒸,等揭开锅盖的那一刻,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那天的时光,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度过。

如今我离家多年,每次回去,爸妈和哥哥总要让我吃上一口卷尖,那熟悉的香气便瞬间把我拉回童年。它不再只是一道菜,而是封丘的根,是黄河边那个小院里,那些童年里难得的欢聚,总是那么温暖。

现在我也学着自己做。学得像姑姑那样,像宇胜大伯那样,把蛋皮摊得薄薄的,肉馅调得香香的,卷好上锅蒸。30岁那年,人生第一次学会了蒸那个从小爱吃到大的东西,从此觉得自己可以在外地生存,不再只靠回忆和视频解馋,而是把那份味道握在自己手里。我站在厨房里,当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满屋飘香时,我呆住了,除了做成的成就感,一股分享感拉满——以后可以做给家人和外地的朋友吃了。我立刻拍了照片发给爸妈,来了句:“看看像不像咱家的味儿。”

那些年姑姑的温暖、宇胜大伯的耐心、爸妈的牵挂,都藏在这一卷一卷的蛋皮和肉馅里。

卷尖,想起你,就像小时候过年时那样,都是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