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叶里的温情

蒲斌军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6月19日 第 03 版 )

老家展茅,端午一直被奉为“大节”。家家户户把新鲜的艾草和菖蒲扎成把,倒挂在门框、窗沿上——青郁郁的叶子垂下来,风一吹,满鼻子都是草药清气。但最要紧的,还是走亲戚、挑着粽子去“送节”。那是晚辈孝敬长辈的心意,也是乡间人情最朴素也最结实的纽带。

包粽子,对母亲来说,自然也是一桩要紧事。粽叶一部分从镇上买回来,还有一部分是去年留剩的。剥下的旧粽叶舍不得扔,母亲将它们整整齐齐码在木桶里,泡软了的叶子上还粘着些糯米粒,黏糊糊的,就拿软布搓洗干净,一片片摊在屋檐下的竹匾里沥水、晾晒。精挑的糯米倒进大盆,兑上碱水,拿手慢慢搅。米粒一点点染成淡黄色,空气中浮着一股淡淡的碱香,说不上多好闻,但闻惯了就觉得安心。

等东西都备齐了,母亲就搬个小凳坐在屋檐下,面前搁着脸盆、木桶、棉线等。拿两片粽叶交错着叠一起,手指一窝,就是个尖尖的漏斗,舀一勺浸透的糯米填实了,再把粽叶收拢、捏紧,牙齿咬着棉线一端,手上一绕一拽,一圈圈扎得结结实实。包好的粽子肚子圆圆的且棱角分明,整整齐齐码在大锅里。柴火在灶膛里慢慢烧,文火要煮上一宿。半夜里父亲帮忙起来加水、添柴。天蒙蒙亮,粽子也就煮透了。煮熟的糯米混着碱水味传出老远。作家梁实秋认为,只有母亲炒的菜才有那个味儿,别人手艺再好,总差着火候——碱水粽也是这个道理。粽子出了锅,家里只留一小部分,绝大部分都要分装好,挨家挨户送去。

女儿读幼儿园那几年,每逢端午,父亲就陪着母亲一块来东港。等下了公交,父亲挑着满满当当的粽子,两只红塑料桶一边一个,扁担压在肩上,桶随着脚步轻轻晃。碰到陡坡,母亲步子不稳,走一段就得扶着扁担歇一歇。我从厨房后窗望去,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时而重叠,时而分离。等我下了楼,他们已经站在楼道口了。母亲额上沁着细汗,父亲正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我将装满粽子的塑料桶拎上楼,剥了一只放在盘中,女儿只是象征性地吮一口就跑开了,倒是妻子把它当成了早餐的主食。送来的粽子实在太多,丈母娘索性分给左邻右舍。邻居们围坐在一起,剥着粽子吃,都夸母亲手艺好。

有几次我回老家,看母亲包粽子,也想搭把手。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叠叶、窝斗、填米。可包出来的不是漏米就是瘪塌塌的,歪歪扭扭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母亲瞥一眼,嘴角微微一撇——那表情我懂,是嫌我笨手笨脚,入不了她的“法眼”。她接过我手里的半成品,三下两下就重新包好了,粽绳一拉,利落得像变戏法。后来,父亲走了。母亲还是守着老规矩包粽子、送粽子,只是分量悄悄少了些。父亲走后那些年,好多次我瞒着母亲,将粽子放到父亲坟头。母亲知道后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叹一句:“唉,老头子这辈子没享过福……”

母亲的腿脚也大不如前了,走远路已经很吃力,可她心里那份惦念从没少过。从家里坐车,要换好几趟才能到海头、钓门,一趟来回常常耗掉整个上午。于是她央我开车送她,后备箱装满了粽子,还有蛋黄派、饼干这些吃的。几个老人见了面,总要拉着手,抱一抱,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像是怕对方听不见,又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多。其实,到了这个岁数,心里都明白——见一面少一面,这端午的粽子,也是吃一回少一回。没过几年,姨娘走了,姑妈也走了……那些“老亲”,走得都差不多了。母亲越来越孤单。包的粽子,自然一年比一年少。有一年端午,我回老家,看见她坐在屋檐下低头包粽子,天色暗淡,院子里就她一个人。我走进厨房,灶台边多出了一口铝制的新锅。母亲说,这是刚过世的亲戚送她的,拿它煮粽子正合适。

2023年底,母亲不幸中风。病中她还惦记着那口锅,拉着丈母娘的手叮嘱,一定要保护好,千万别扔,煮粽子时还能用。她说话已经不大利索了,但那几个字咬得很重。还没等过年,母亲就走了。她惦记的那口锅,后来被哥哥的丈母娘收了起来。

又是一年上度的端午。只是我再也不用忙着置办节礼、去孝敬母亲了;我们再也尝不到她亲手做的碱水粽了。前阵子看《给阿嬷的情书》,里面阿嬷用一辈子等一个人的书信,那份情义让我想起母亲——她不曾漂洋过海,可她每一个端午挑着粽子送出去的路,何尝不是她一生的情路?她12岁没了亲娘,却用一辈子的时间走着亲戚、惦念故人,把自己仅有的亲情活成了一桩庄重的事。电影里说“做人得有情义”,母亲没看过这电影,可她的日子,句句都在印证这句话。

树欲静而风不止,艾草年年青,粽香岁岁飘。那些相伴的故人、那些温暖的旧时光,都留在了过去。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为我包粽子、为亲戚奔走的母亲了。就让这份藏在粽叶里的温情,伴着点点乡愁,一直长留在心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