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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人家
潮声未远,新岸可期
蒲斌军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6月16日 第 05 版 )
螺门,最早见于元代大德《昌国州图志》,属富都乡八十三岙之一。因滨海多滩涂岩礁、盛产海螺而得名;民间另有一说:古名原是“龙门”,因台风、寒潮频发,百姓畏龙怒,遂改“龙”为“螺”。一字之易,道尽渔民对大海既敬畏又依存、既恐惧又离不开的复杂心绪。
群山环抱的展茅,旧时常被形容为“有天无日头”,闭塞、潮湿、日照稀缺。而螺门,恰是展茅北向唯一通向大海的门户。落日偏爱这里,每至傍晚,余晖都会温柔铺满海面、码头与渔船,也安抚着世代逐海而生的人们。老人们常说,很久以前,整片螺门皆是汪洋。如今的土地,是祖辈一塘一塘、一代一代从海里硬生生拓出来的。他们用竹篾编笼、填石沉海,垒堤筑岸;浪冲垮了再补,潮退了再垒,岁岁年年,终成家园。这份向海要地的倔强,不仅立住了螺门,也撑起了此后百年渔业的繁华。
我对螺门的感情,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故乡情结。这里是父亲谋生的地方,是亲戚世代居住的故土,更是“螺渔”“三渔”两大渔业公司扎根、壮大、辉煌的热土。我的童年、少年,几乎都缠绕在这片渔港的烟火里。
小时候,最快乐的去处就是螺门滩涂。赤脚踩进黑泥,松软湿润,一脚踏下去“咕叽”作响。红钳蟹举着红钳仓皇钻洞,弹涂鱼贴在礁石上,人一靠近便“啪”地弹开,瞬间不见。天很阔,海无边,海风里带着淡淡的咸腥。那味道,是大海的味道,也是渔港、码头、厂区独有的烟火气,干净、粗粝,却让人心里踏实。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螺门最滚烫、最风光的黄金岁月。“螺渔”“三渔”两大公司正值鼎盛,渔港热闹、渔村富庶,在周边乡里格外耀眼。那时展茅多数人家住平房,螺门早已一排排小洋楼;乡里人多骑单车,螺门后生骑着小摩托穿街而过,神气十足。螺门港桅樯林立、渔船如云,每次归港都是满载,码头人声鼎沸、车来船往。两大公司串联起捕捞、加工、补给、修船,产业链完整,一度被称为舟山“小香港”。1991年,我入读芦花中学,班里几位螺门同学格外显眼:衣着干净时髦,谈吐大方自信,与我们山野孩子完全不同。那份从容体面,不是天生,而是渔业鼎盛、公司兴旺赋予渔村的底气与荣光。
父亲是船匠,常年在螺门捕捞队干活。每天清晨骑一辆海狮牌自行车从展茅往螺门赶,傍晚暮色沉沉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除了螺门,他嘴里反复念叨的还有就是“后沙洋”。后沙洋,是码头、渔船、渔业作业最核心的地方,也是我童年记忆最集中的地方。
四五岁那年,我随家人从三渔水泥码头坐船去梁横喝喜酒。小木船载十几人,吃水极深,海面就在手边。那天阴沉,海风凉,船身摇晃,我缩在人群里,满心恐惧,生怕风浪打翻小船。那是大海第一次在我心里刻下威严,也让我记住了螺门港那种与生俱来的沧海气场。年少时,我们常结伴从展茅步行到螺门,趁门卫不注意溜进厂区闲逛。码头潮湿,到处堆着低价小鱼,空气里淡淡的腥臭,却是渔业最真实、最朴素的味道。父亲偶尔带回新鲜蟹、带鱼,大多分给邻里,那是属于螺门的旧日常,粗粝,却温暖。小学暑假,我执意要在舅舅挂靠三渔码头的渔船上过夜。夏夜甲板铺席,海风清凉,仰头满天星,潮声温柔。后半夜寒气从船板透上来,冷得蜷进船舱蒙头睡。成年后,我常为《海中洲》栏目撰稿、拍照,镜头一次次对准日渐衰败的螺门渔港与两渔旧址。我走遍街巷、废弃厂区,与老渔民、老工人聊天,听他们讲当年渔船云集、机器轰鸣、人声如潮的盛况,也听他们叹资源枯竭、港区淤积、码头冷清的无奈。我写下《消逝的渔港》系列图文,用文字与照片定格时光,也完成了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回望。
谁都明白,当年螺门的繁华、两渔的兴盛,离不开时代馈赠的丰沛鱼汛。当近海捕捞强度不断加大,舟山渔场资源迅速衰退,螺门港渐渐淤积,大船难进、小船难出,渔港活力一点点消散。螺渔、三渔随之萎缩、萧条,厂房空置、机器生锈、码头冷清。2001年,螺门乡并入展茅镇,属于渔港、渔村、渔业公司的黄金时代,悄然落幕。
今年4月,趁女儿去南京春游之际,我陪妻子重走螺门。旧日渔乡的痕迹,已经越来越淡。
三渔公司早已整体拆除,地块平整空旷,只剩一片荒芜。唯有老照片能还原当年:醒目的招牌、挂着“螺门小学海洋教育基地”牌子的行政楼、篮球架旁热闹的小吃部、伸向天空的废弃冰块传送带、梁横渡口的小屋……这些寻常画面,如今都成绝版,定格着渔港最后的热闹。螺渔公司大半地块也已平整。车间、加工房、库房尽数拆除,只剩一块旧牌子,早已换成征收办的名头。街边烟酒店还在,门庭冷清,不复当年车来人往。唯有绳网厂仍在运转,休渔期的空地上铺满绿色渔网,像一片沉寂的草场,静静诉说着千帆竞发的过往。原恒宇船厂,门牌锈蚀剥落,勉强辨认得出“恒宇造船有限公司”。记忆里高大的吊龙铁架、轰鸣的切割声、忙碌的工人,早已不见。只剩空荡荡的码头,对着无边大海,一片清冷。码头边停着零星渔船,是渔港最后的余晖。多数本地渔船早已转泊别处,桅樯林立、渔舟归港的盛景不再。梁横大桥下湾只剩几艘钓艇,对岸山体残缺、油罐林立,昔日渔歌阵阵的渔村,已变为工业园、能源基地。
海风依旧,潮声未改,味道却不一样了。从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鱼汛咸腥,是马达轰鸣、人声鼎沸;如今是淡淡的市井烟火,安静、陌生,却也鲜活。
随着北部工业园兴起,外来务工者涌入,沉寂多年的螺门再次热闹起来。主角换了,生活节奏也换了。当年气派的渔家小楼,大多成了出租屋;菜场、餐馆、小店重焕生机,人来人往,只是面孔陌生。对许多本地人而言,这种热闹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渔港老去,公司落幕,旧时光回不去了。但我也渐渐明白:世事流转,从来不是只有失去,也有新生。
螺门的底色,从来不是繁华,而是向海而生、随潮而变的韧性。祖辈能从海里拓出土地,父辈能靠渔业撑起家园,如今,它也能在时代变迁里,长出新的模样。旧港不在,新港可期;渔火渐远,灯火不灭。我依然会一次次回到螺门,走走码头,看看老厂,摸摸斑驳的墙,听听潮声。不为留住什么,只为记住——这里曾有海、有港、有船、有人;有过鼎盛繁华,也走过落寞沉寂;有遗憾,也有接纳;有逝去,也有新生。
螺门不会永远停在旧时光里,它会在风里、浪里、人间烟火里,继续生长,走向下一片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