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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香一瓣
拔茅针
陈斌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07日 第 05 版 )
旷野中探春,儿时的我们总爱于海堤边拔白茅针。茅草,是土话里对“甜根芯”的叫法。
寻味,是儿时郊野里最期盼的初春趣事。三月的海滩,海风渐暖,草芽初生。小伙伴们扎堆赴野,钻进滩涂边杂草丛生的滩沟里觅野味,三街六巷的玩伴,皆喜不自禁。趁此时节,男男女女忙着挖野蒜、摘海蒿、掐嫩芽、捡海菜、翻小螺、逮小蟹……桩桩皆是探春的乐事。
不管海风掠浪,抑或春雨绵绵,尝新猎奇的习惯,岁岁未曾遗漏,绝无懈怠。蹚晨露,拨青草,寻绿茎,剥苞衣,探手拔茅针。
拔茅针时,满眼皆是枯叶杂草。我瞄着长成筷子粗细的几株青茎,先在草丛里探身寻觅,数次弯腰扒拉,待眼前一亮,便稳稳握在手中。顺势捏茎,根随指断,芯随指露,露水与晨曦点点滴滴洒在鲜嫩的茅针上。伴着解馋的欲念,汁水与甘甜融化在舌尖,软糯与清香渗透至喉底。白芯绿衣,刹那间弥漫起童年的野趣。步伐缓缓挪动,目光四处搜寻,每一步,皆有所获。那些胖乎乎的草芽被反复筛选,从泥地转移进藤条编紧的小竹篮里。
昔日的我,尚叫不出野草的名字,只跟在大些的玩伴后头干粗活:提篮、递袋,护住筐底干净,避免汁液渗漏蒸发。接着,把刚剥净的茅针塞进嘴里嚼,或是攥在手心搓。碰见叫不出名字的草,就缠着大伙打听。纤纤几寸长的茅针,竟裹着童年解馋、春日野游、滩涂嬉闹的全部欢喜。
待攒够三四把茅针,便分给隔壁的玩伴,底气十足地叮嘱他们哪根是甜芯,哪根是苦叶;甚至怕他们吃错,干脆替他们剥去外衣。遇到随大人出海未回村的小孩,就把茅针放在他们院门口的石磨上,用碎树枝和土块盖好。慢慢地,成群结队的孩童聚拢来分食,把小屁孩解馋逗乐、图嘴巴快活、满口生津,乃至攀比炫耀、期盼多拿的小小贪念,全都填进了肚皮里。
茅草吃完了,便再奔赴滩旁拔一些带回家。夜幕缓缓降临,满手满兜的茅针被孩童们叽叽喳喳分净时,夜也深了。大人们早已煮好半锅菜,添柴起火,一锅米粥在灶上咕嘟咕嘟翻滚,香气四溢。汗流浃背地喝下一大碗热粥,四肢顿时舒坦。洗去满手泥巴,望着渔村老屋昏黄的油灯,准备焐脚歇息。
彼时正是零食极其稀缺的岁月,一把茅针塞进嘴里,便能生出满心期盼的甘甜与慰藉。那时候,我常掰着手指数日子,等着踏青寻青;手里若攥着白茅根与野豌豆,便成了穿梭在半个街巷、到处显摆的“大户”,疯疯癫癫跑在海堤边的青石板上,将春之野趣与脚印,一步一步留在身后。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在海边长大的我,为了复刻那渐渐消失的野趣,再次踏上长满杂蔓的荒滩,把旧日的情境,安静地安放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精致的网购好物之外。入口的几秒,草香原始的清甜萦绕唇齿,一丝宁静而满足的回味顷刻充盈脑海。一捏一扯,拔的是地头的野蔓;一剥一送,尝的是天赐的鲜甜;一咀一嚼,咽的是岁月的馈赠;一吞一吐,品的是童稚的纯真。
现如今,弯腰寻草芯的人少了,网购而来的茶点,尽是包装精美的货品。这一年,我在短视频平台里“刷”到一段寻觅茅针、剥壳品尝的影像,猛然发觉,已是2026年。屏幕窗口滚动着眼花缭乱的网购链接,评论区里挤满了苏、鄂、渝、沪、浙、粤、陕等各地网友的点赞。那些潮水般的数据,又似鼎沸的人群,遥遥占据着榜单热搜。
芳草斜阳悄然散,海风白浪远相随。白白嫩嫩的茅针含在舌尖,化作全网看客羡野慕春的一缕清甜,一份对轻松自由的向往。
田野与海滩,是众生永远能卸下防备、返璞归真、治愈心灵的故土,是每颗灵魂跋涉的起点,也是停泊的港湾。一代代进城的人,好似从指缝溜走的沙,陷于尘世的疲惫与喧嚣,奔波四季,辗转八方,终会在春风又起之际,点开手机屏幕。那段视频,在心底轻轻牵引,温润之水一浇,看客便懂:该寻根了。
童年之味一泛起,灵魂自当慰藉、释然。岁岁生出绿茅针的荒滩,如一枚定海针,是让在外打拼之人静心息气的良药。居城漂泊,无论拥有多少成功与荣耀,抑或藏着多少挫败与辛酸,那长着青茅草的土地,总能敞开怀抱,毫无条件地拥抱,万分慷慨地抚慰心灵。
踏青听鸟,沐风晒日,嚼蕊咽汁,借最纯粹的一抹自然,驱散操劳数载的全部重压与愁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