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人家
罾一网鱼虾
秦钦儿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07日 第 05 版 )
春水上涨,河里的鱼虾开始蠢蠢欲动,四处觅有水草的地方交配、产卵。这时候,如果往那水草浅浅处沉下几只罾,过半会儿提上来,罾罾不落空。
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县城北面有个村子,取名鱼塘角。这村子里,三户人家中几乎就有两户养鱼塘,有些是洼地积雨天长日久形成的野鱼塘,有些是大集体时劳力开垦的;分田到户后,有些人在自家水田里自挖出小鱼池养鱼。
一大清早,主妇粥饭煮到一半,想起没什么小菜,得就粥下饭,于是差家里的半大小子:“快,提上罾,去河塘边罾一碗鱼虾回来。”那半大小子跑得比兔王爷的儿子还快。这活儿好干,比上学有趣。拌一把米糠,滴几滴香油,管它呆鱼笨虾,全往那网罾里钻。再机灵活泛的鱼虾,都禁不住这一口食物的诱惑。如果罾有四五只,就够那小子围着鱼塘来回奔忙了,起了这只,下那只,起起落落,不大会儿工夫就能罾到小半桶鱼虾。小半桶啊,这可是能拎进灶台前邀功的,虽尽是些“亮眼睛”“屎夹皮”“菜籽头”之类,还有一些小虾米。主妇顺手在菜园里摘几只“朝天望”辣椒,杂鱼虾米配着辣椒,足够烹炒一大盘,又鲜又辣,略带一点苦味。那苦味是鱼肚肠——鱼太小,肚肠挤就挤没了,索性不挤。
罾这些小鱼虾米用的是坐罾,让罾“坐”在浅水处,静待鱼虾们自投罗网。不消半刻,你都能看见水下的动静:争先恐后地奔赴,欢快地争夺抢食,那些欢腾的场面,尽在罾鱼人的目光可控。起罾收网,一场美食的诱惑开始,一场温柔的“骗局”结束。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水里的小鱼虾米是取之不尽的,它们的繁殖能力强大到主人可以忽略不计。
按道理说,这村子里的人都不缺鱼虾吃。因此,不管是那些被承包的野鱼塘,还是自家开挖的鱼池,没有一个主人会去关注那些水边的坐罾。坐罾是捕不到大鱼的,因此也是一种可以光明正大“坐”进人家鱼塘罾鱼的工具。于是就有一些老到直不起腰的老婆婆,每天清晨围着水塘下罾,一个早上的收获总有大半桶。拣去水草,小鱼小虾一只只排在铁锅里,小火焙烤,水汽焙得差不多了,摊在晒筐里晾干,装袋拎到集市上,摊一块破草席,一小堆一小堆地摆着卖,倒也能补贴一些油盐家用。
我一个婶娘连着生了三个女儿,怀小儿子的时候,还挺着大肚子在水田里插秧。感觉不对劲了,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岸,腿上的泥也顾不得洗,直接爬到床上躺下,把孩子给生了。一群妇女惊叹:“这个秋华真是厉害,生个儿子比母鸡下蛋还快。”不过婶娘从此落下了病根,干不了田地里的重活,便跟着老婆婆们做罾鱼卖的小营生。罾来的鱼虾也舍不得烹一碗当菜——一碗鱼虾也能卖个三五毛钱。叔爷是个木匠,起早贪黑地去城里干活。除去抱养出去的那一个,家里还有三个半大不溜的孩子,都在上学,一切开支就靠着夫妻俩勤扒苦做,日子节俭了再节俭。
有一天,叔爷和婶娘两人推着自行车一块进城,叔爷扶着车龙头,婶娘在后头跟着,上坡了就推一把。自行车后座一边挂一只沉沉的蛇皮袋,后座上还绑着一大块糍粑,圆得像晒筐;前头横梁上、车把上还吊着几个塑料袋。路人就问:“这是要去城里做生意啊?”婶娘答:“哪能啊,走亲戚。”
走什么亲戚!城里哪有他们什么亲戚。不过就是叔爷在一户人家干装修活儿,听说那主人家男人是劳动局的干部。叔爷家的老大今年师范毕业了,户口想留在城里,想进城里的小学教书,可是他们两眼一抹黑,上哪找门路去。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折腾了大半宿睡不着,一大早,决计硬着头皮进城试试。
自行车后座挂的一袋是应季的蚕豆,田里现摘、去了壳的;另一袋是两只老母鸡,绑了脚和翅膀,在蛇皮袋里扑腾不停。前头挂的一袋鸡蛋,一只只挑的都是绿壳,听说绿壳蛋营养好,只在本乡才有,管治病。还有一大袋晒干的鱼虾,没准城里人吃腻了大鱼大肉,想吃个稀罕呢?
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往城里走,不紧不慢。走到半路,叔爷停下来:“这可怎么说呢?”婶娘说:“先走,去了再说。”叔爷又停下来:“这小鱼小虾的,可怎么拿得出手呢?”他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快到城里了,都望得见望城岗了,他们却折回来了。这实在是拿不出手,实在是开不了口啊。
叔爷和婶娘走回家,卸了车上的东西。婶娘说:“先做饭,吃饭要紧,吃饱了再说。”
那天晌午饭,婶娘破天荒地烹了一大盆辣椒炒鱼虾,一大盆。把个半大的儿子辣得直咂巴嘴,一边飞快地扒饭,一边含着满嘴的饭嘟囔:“这小鱼可真好吃,真是好吃……太好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