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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之留痕
塘头采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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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07日 第 05 版 )
一场春雨刚刚收势,窗外的山峦便拢起了一层薄纱。风过林梢,残存的雨珠顺着叶尖悄然滑落,在那一垄垄墨绿的茶树上砸出细碎的微响。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湿润的草木香,瞬间抚平了心头那点浮躁的褶皱。此刻人心清静,正是外出的好时候。我应邀踏入这片普陀佛茶的核心产区,去赴一场寻根问茶的春日之约。
这片茶园,位于舟山普陀东港塘头青石子山,面朝东海碧波,山海相拥间,百余亩茶树顺着缓坡铺展,成了春回普陀一抹最鲜活的翠绿。
车行至茶园入口,便见茶树依山势平缓分布,茶垄整齐连绵,常年云雾环绕,叶片上凝着的海雾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塘头村的茶园是省级生态种植示范基地,路边的智慧监测屏实时显示着土壤湿度、病虫害指数。茶农笑着说,这是老茶园换上的“智能芯”,病虫害预测准了,农药用量减了八成。推开车门,海风裹着茶叶的清鲜与淡淡的海韵咸鲜扑面而来,深吸一口,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得干净通透。
茶园里,几位茶农正弯腰采摘。茶场主潘师傅迎上来,指着茶树顶端说:“佛茶采摘讲究得很,只取清明前后七八天的一芽一叶初展,芽长不超3.5厘米,提手采才能保芽叶完整。”我们接过竹编茶篓,学着茶农的样子,指尖轻捏芽叶根部,轻轻一提,那抹嫩黄便温顺地落入手心。塘头村的酸性砂质土壤富含矿物质,又受海洋气候滋养,茶树芽叶肥厚却不失柔韧,捏在手里嫩而不破。
起初我手脚麻利,可没过二十分钟,腰便酸得直不起来,指尖也被茶叶的汁液染成淡绿色,黏涩的触感缠在指腹。看着茶篓里寥寥无几的芽叶,再瞧潘师傅双手翻飞,嫩芽不断落入篓中,我只得咬着牙继续。晨雾渐散,阳光透过茶树缝隙洒下来,汗水顺着额角滴在茶园的泥土里,混着茶香,成了最真切的劳作印记。
“歇会儿吧,喝口茶再采。”潘师傅递来一杯清茶,青瓷杯里茶汤黄绿透亮,“知道普陀佛茶的来历不?”我摇着头接过茶杯,他便一边帮我整理茶篓,一边缓缓道来:“唐代日本僧人惠萼携观音像归国,在普陀洋面遇铁莲阻路,遂留像建不肯去观音院。僧人自此在山中辟茶园,以茶供佛、修心,这佛茶便传了下来。清代成了贡品,1915年还拿过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银奖呢。”
潘师傅的话,勾起了我对往昔的遐思。其实,普陀佛茶的香气早在宋代便已飘入诗行。南宋诗人陆游曾监明州(今宁波)盐税,常泛舟海上,遥望普陀。他在诗中写道:“春培佛顶云腴嫩,试煮普陀石泉清。”那“云腴嫩”三字,恰似眼前这刚采摘的一芽一叶,吸饱了海雾云气,肥厚而鲜嫩。陆游一生爱茶,他若能穿越至今,以此嫩芽佐以山泉,怕是也要在茶香中做个闲散的茶客,忘却尘世烦恼了。想及此,手中的茶篓似乎也沉甸甸地装满了历史的余香。
歇罢再采,动作竟熟练了许多。晌午时分,我们跟着茶农来到制茶坊。鲜叶先薄摊在竹匾上,待芽质变软,便入280℃的铁锅杀青。师傅手握茶帚,翻、扬、抖、捺,动作行云流水,青草气渐渐褪去,茶香愈发浓郁。随后是揉捻、初烘,最关键的是搓团提毫——在60℃的锅中,师傅将茶叶反复搓揉成螺状,直至白毫显露,最后用毛边纸摊着焙烘。全程遵循“半手工、半机械,半炒、半烘”的非遗技艺,一叶佛茶,要经十余道工序方成。
制茶间隙,潘师傅泡了新制的佛茶。他提起水壶,将85℃的山泉水冲入杯中,芽叶在水中舒展如兰,汤色嫩绿明亮。“《普陀洛迦志》里写它能清咽护肝,如今科学也测出黄酮类物质丰富。”我端起杯,初品鲜爽回甘,再饮清馥圆融,三盏过后,齿颊留香,心头的浮躁随茶香慢慢沉淀。
夕阳西下,我们坐在茶园的茶亭里,面前摆着佛茶,还有茶农自制的茶味糕点。潘师傅说,如今塘头村借着茶旅融合的东风,获评了浙江十大茶旅线路节点,去年接待了十万多游客。佛茶产业链产值突破两千万,还开发了“提福”禅意茶饮。小小一片茶叶,成了村民的致富叶。
晚风拂过茶园,手中的青瓷杯里,茶汤澄澈,映着天边的晚霞。千年佛茶,从唐代僧院的一盏清茗,到如今融合科技、文旅的特色产业,一叶之间,藏着海天佛国的禅意,藏着茶农的匠心,更藏着乡村振兴的希望。我望着远处海面上,一艘渔船正缓缓归港,海浪拍打着礁石,茶香绕在鼻端,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