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
一口麻糍,半生乡愁
薛晓波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07日 第 05 版 )
春天,母亲就开始念叨金塘的麻糍。
她念叨哪片山坡的艾草冒得最早,哪块田埂上的最嫩。晚上跟老姐妹视频,聊的还是麻糍——谁家的艾草长起来了,谁准备哪天回去采。母亲的心,早就飞回了金塘。她跟我提过好几回,要提前回去把艾草备好,等我清明回金塘,就能做上最新鲜的麻糍。
母亲的念叨,轻轻勾起了我儿时的回忆。三月里熟悉的山坡、田埂,满眼春色里清清爽爽的艾草香,都是刻在舌尖上的乡愁。
在舟山群岛,金塘是连接大陆的桥头堡,跨海大桥的重要支点,将来高铁开通,这里又是关键节点。但于我而言,金塘最珍贵的,是童年,是记忆里的味道——麻糍便是其中最让我牵挂的一种。朋友问起金塘有什么特产,我立马会想到麻糍。
别处多叫青团,大多包着芝麻糖、豆沙之类的馅料。金塘人却守着祖辈传下的老做法:做麻糍的艾草,必须是清明前的。那时候的艾草刚刚长到一拃高,叶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绒毛,掐一片叶子,指尖便染上青绿,凑近了闻,是清冽的草药香,不冲,却提神。
采回来的艾草要在清水里一遍遍地洗,洗去泥土,洗去清晨的露水。灶上烧一大锅水,水沸了,把艾草丢进去焯,绿色的叶子在沸水里翻滚,转眼间变成深沉的墨绿。捞出来,过凉水,挤干,然后放在石臼里捣烂,与糯米粉、粳米粉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反复揉打,直到艾草的青汁完全渗入米粉,米香与草香融成一体。
揉好的粉团搬到案板上。案板上早已撒了一层松花粉——那是从松树新开的黄花上晒制而来的,细如金粉,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闻起来有松林的清香。粉团在松花粉上擀成薄薄的一大片,再用刀切成方方正正的菱形。松花粉既能防粘,又给麻糍添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香。没有花哨的馅料,不靠浓重的甜味,清清白白、简简单单,反倒让人年年惦记。
读中学那会,下午三点多放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快。两节课下来,肚子早已咕咕叫,心里最盼的就是麻糍。一进家门,灶膛里还有余火,母亲把麻糍放进铁锅,用文火慢慢烘。听着麻糍在锅里滋滋作响,看着它慢慢鼓起小泡,边缘渐渐焦黄。等到两面都起了酥脆的壳,母亲用锅铲铲起来,递到我手里。那焦香裹着清香,滚烫滚烫的,就算烫嘴,也舍不得停下,一边哈着气一边咬,外酥里糯,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吃完,便到地里干活,浑身是劲。
家里来了客人,吃法就讲究些。母亲把麻糍切成小块,锅里放少许油,炒得软软糯糯,起锅前撒一撮糖渍桂花。甜味淡淡的,若有似无,恰好衬出艾草的清苦。有时也备上一碗黄糖,蘸着吃——在那个缺油少糖的年代,已经是难得的享受。想来金塘麻糍不包馅,也有这层道理:用最朴素的原料,做出最耐人寻味的滋味。
如今日子好了,超市里各种馅料的青团应有尽有,油和糖也不再稀罕。可我吃麻糍,还是偏爱最老的做法——在锅里烘一烘,吃它个原汁原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吃出小时候的滋味,吃出当年放学回家、一进门就闻到的那股焦香。
往年,母亲总会在三月底提前回金塘,到地里采回最新鲜的艾草,细细拣择、洗净晾干。等我们清明回去,再送到相熟的加工点,做上五六十斤,带回家放进冰箱,能吃上大半年。
母亲常说,艾草清火,麻糍不只是吃食,也算一味“药”。有时上火,吃上几片,便觉得舒坦不少。她还琢磨出一个省事的法子:把艾草提前煮熟,想吃时再和米粉揉匀,在锅里慢慢烘到焦香,方便又新鲜。
前几天吃饭,母亲又说起,今年天气暖和、雨水充足,艾草长得格外鲜灵。她絮絮叨叨地盘算着要做多少斤,哪些亲戚要送,哪些邻居托她代买。我听着忽然明白,母亲念叨的哪里是麻糍,分明是一个金塘人对故土最深的念想。
这方方正正的麻糍,是刻在舌尖上的故乡。咬一口便是春天,便是乡愁,便是对往事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