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风雅韵

千岛之上

苗忠表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2月26日 第 05 版 )

我是星群陨落时溅起的浪光

两千余座翡翠被潮音反复涤荡

佛顶山披着曙光锻造的金袈裟

鸥鸟衔着梵钟掠过朱家尖的沙梁

当白帆犁开雾幔向岱衢洋深处远航

浪尖便浮起郭老诗中的半亩荷香

我是龙骨深陷滩涂的斑驳年光

老渔民皱纹里盐晶凝成《煮海歌》的悠扬

铁锚在码头讲述风暴中攥紧的掌纹

桅杆刺破夜空时北斗正引航归港

滩涂上旧船盛满三千年月光

如徐偃王守着潮涨潮落的疆场

渔家女把思念织进密网

梭子穿梭间补全九十九墩陶片的诗行

我是张信状元毫尖悬停的墨宕

擂鼓山石阶仍镌刻连中三元的渴望

定海城墙下三总兵热血未凉

竹山段风里灰雕战旗仍在飘扬

徐福东渡遗落蓬莱传说

马岙陶片却将河姆渡火种窖藏

当绿华灯塔唤醒沉船里的青瓷

每道釉裂都重述海上丝路的辉光

我是跨海大桥贯通的蔚蓝血脉

云廊的荧光在百里文廊间徜徉

贻贝在枸杞岛垂下紫绸的摇篮

大黄鱼在东海牧场唱响星空的合唱

浪花推着巨轮压平海平面

沙雕节人潮漫过金庸的桃花港

古老渔谣在珊瑚丛苏醒

千座岛正托起朝阳飞向深蓝远方

当最后一缕海雾在橹声里消散

古铜色脊背从浪谷间缓缓弓起

东极礁盘上老人抖落盐霜

将渔汛刻进木舵开裂的印记

他摊开手心

纵横沟壑里

正游动着昨夜捕捞的整片星河

而渔家女儿把浪花缝进衣襟

梭尖挑破的晨光在网眼颤栗

俯身时银坠轻叩船舷的节律

是潮退后沙滩遗留的韵律

当补帆线勒进染蓝的指尖

每道血痕都绽放成海葵的艳丽

铁锚在锈蚀前铭记所有风暴

它梦见自己仍是浪峰上的旗

被缆绳磨亮的码头石低语

吞吐着三十代渔火炙烤的呼吸

看祭海坛前香柱弯曲的烟迹

正为未归人书写浪涛的墓志铭

此刻落日熔进废弃的舢板

朽木里迸发樟脑的烈性

似祖父醉倒滩涂时摔碎的酒坛

咸涩在风里漾成橙红潮汐

孩子们追逐泡沫中死去的贝

断桅深处

珊瑚虫正铸造新岛屿

莫问暗礁下沉积多少姓氏

每滴海水都裹着未瞑目的晶体

当灯塔光束剖开墨蓝的腹腔

千万吨蔚蓝在防波堤撞成齑粉

那飞溅的磷火点燃渔妇瞳孔

所有守夜人眼底

涨起同一轮月晕

此刻滩涂捧出退潮的馈赠

招潮蟹驮彩虹在淤泥沙画

被遗忘的贝壳突然在掌心吟唱

岩缝间牡蛎含住月光的碎渣

而远方巨轮拉响低沉汽笛

整座海岬在声波里轻轻摇晃

最深夜有最亮汛期

桅灯串起渔港跳动的喉结

当银鳞瀑布从拖网倾泻

冰舱里沉睡的龙宫骤然苏醒

在秤星与钞票的争吵间隙

带鱼用银刃在甲板刻下墓志铭

而炊烟始终站在屋瓦守望

咸齑坛里腌着半世纪风霜

渔家妇数着潮信腌透的日子

把思念团进透骨新鲜的面团

当蒸汽顶起锅盖的刹那

整条海岸线飘荡滚烫的鲜香

看哪

归航旗语割破积雨云

满舱跳跃压弯跳板的脊梁

盐粒蚀透的欢笑溅湿码头

铁皮箱里蹦跳着液态银两

老人蹲在船尾修补岁月裂缝

桐油刷过处

海浪开始发烫

这就是千岛之城搏动的清晨

浪花在柴油机里重新结晶

渔女发梢海腥味飘过街巷

撞响水产市场悬垂的秤星

当第一筐曙光倒进冷藏车

所有冰粒都含着朝阳的雏形

不必寻找所谓永恒的陆地

我们脐带早埋进咸涩潮汐

每道礁痕都是祖先的象形字

每滴海水都住着不灭的渔火

当风暴在子孙的骨缝里复活

千座岛便托起新日轮

那鲜红的跳动

是海平线永不结痂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