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磊 摄

　　□李慧英

　　春天在每一座岛屿上的布局都是那样精彩，腊梅谢了之后，紫荆树、桃花陆续开在路边、院子和小巷尽头。玉兰树高处的花多已凋谢，只零星几朵闪在空中显出孤独。河岸边杨柳枝盈盈吐出春天的嫩绿，杜鹃开过很长时间，茶花一年四季含着花苞。紫薇渐渐苏醒过来，根部和枯枝上发出新的枝叶，暗暗地泛着红、吐出嫩绿……

　　就这样走着，走在海岛的清晨与黄昏，走在丰沛的草木间，吹着海风，从冬天走过又是一年春日。进入鱼山岛，植物带给人的视觉冲击则有了变化，抢先映入眼帘不是花朵与树木，而是纵横的管廊和林立的装置群，钢铁设备的丛林世界让四季有了些凝滞感，不用心体会似乎觉察不到。

　　这年春天，新时代大道两旁开始绿化，栽种景观植物，那些正在种植的绿色让工厂温和了许多，金属的冰冷与坚硬有了缓冲。来到厂内，在中心控制室外停留片刻，会发现那里是一处位置极佳的季节瞭望口，白粉的海棠花带给你春天真实的触感，晚樱重重叠叠的花瓣热热闹闹挤满树枝。花朵繁忙的景象让人惊叹，只是埋头开自己的花，长自己的叶子，完全无视不远处九个裂解炉高耸的炉管和它们喷出的蒸汽。颇有些像忙碌的生产线，和生产线上的人群。

　　中央大道两旁的塔罐高耸，管线连通着各类物料的走向，它们在机器和设备间相互连接，泛着光泽。那时金属的质感在高处俯视，带着极强的视觉侵略性，让人几乎忽略了道路两旁绿色的草被与树木。适时，杜鹃正簇拥着红梽木，石楠树一团团开着被人嫌弃的小花。厂区道路两边的石子地带偶尔也会挤出几抹绿色，像是不会开花的小草，也或许因花期太短或是花朵过于细碎，不容易被发现。总之，它们从眼前跳过是匆忙的，像有时有，有时没有，坐车上看不到，只有走在路边才会蓦然出现，候着你。在钢筋水泥的部落里，碎石间细小的生命遇见让人快乐。

　　我常常会在清晨走一段厂区的路，看道路两边林里的装置群、管廊，看巨大的圆柱体储罐周边配套的消防设施，红色的喷淋水线一直通到罐体，在上端环绕了几圈。有黄色的悬梯盘绕着一直通到罐顶，同样颜色的围栏与之连接，有点上下呼应的效果。许多炼油和化工物料在这里储存、中转，去反应炉、蒸馏塔，或者坐车坐船被销售运输到各地。有时会想，厂区是一个屏蔽了外界环境的地方，没有太多地域差别，甚至连气候、风向都在这里被遗忘。温暖和潮湿，还有那些南方的好天气，像是被管架和装置群一一过滤掉了。然而春天却是强大的，金属的光在清晨里闪耀，阳光照拂着每个日子，弱小的生命也在春日探出头、挤出身子来。一株绿从路边排水坑的隔板间冒出来，小枝条和叶子生命力十足。我们向前走，小小缝隙间的绿色也走着自己的路……

　　在春天里走着，在厂区的路上向前，许多事物无比高大，近在眼前，也有些离我们很遥远。有些花朵在身边香气流溢，而有的微小、不易觉察，悄无声息地生长、存活。冬日远去，在我的家乡，大地上积雪也已消融，一点点渗进土壤，渗入戈壁、草原、荒漠，它们变成水变成河流，那些一片一片落下的白色碎片和粉末，从未停歇向大地的奔赴。我在远离它们的地方，隔着云团和气流，隔着时间与记忆看花、看树，看不同世界里的色彩斑斓，一抹新绿突然就从枝头、从土里冒出来，连成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摇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