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网

陈斌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0月12日 第 2 版 )

海叔这些日子总感觉手里空落落的,他想看女儿阿海织的无形网了,那张在手机里亮着、喊着、卖着海鲜的网。

阿海和女婿还在岛上的新屋住着。每天刚入夜时,阿海都会织无形网。她先把村里捕的肥膏蟹在灯前摆几只,在镜头里晃一下,挂上小黄车,喊一嗓子上链接,里面掺些地道的乡音和现编的笑话,说完话后亮出亮闪闪的带鱼。在直播间喊几个小时后,一家人就可以拿到利润极高的海鲜单了。村里谁家的货压了舱,阿海也常顺手在镜头前提一嘴,能带多少带多少。

自从退下渔船,海叔很少上网。他时常出入一些茶馆饭局,听惯了东家长西家短,突然怀念起了女儿的“无形网”。一指头点进屏幕,那股热闹劲儿直冲脑门,顿时满心欢喜。

礼拜天上午,海叔特意去了一趟新屋。阿海见到他竟吃了一惊,正要去拿的带鱼抖了一下。

中午,阿海专门为他开了半船肥膏蟹配鲜带鱼的单。海叔甩开膀子搬了起来,搬着搬着,那股久违的劲头又回来了,干得满头大汗。阿海和团队笑眯眯地望着他,眼里满是欢喜。“慢点儿搬。”阿海小声地提醒着他。

“好长时间没接到这样的爆单了。”海叔说。

干完活,阿海从后台给他又截了几张订单图。海叔高高兴兴地上了三轮车。阿海和女婿站在门口,望着父亲走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

过了段时间,海叔又想看“无形网”了。老伴见他没空去新屋,就去集市买了一小台旧手机,给他点开一大段网红卖生鲜的直播。可是,海叔只看了几眼就把手机推开了。

老伴说:“这‘无形网’是城里的大牌呢。”

海叔却说:“我怎么觉得这吆喝哪儿不对呢?”

老伴叹了口气,说:“实在不行,你把阿海叫来,给咱织一回‘无形网’吧。”

海叔给新屋打了一个电话,是阿海接的。阿海高兴地说:“你想看闺女织的‘无形网’,那过来吧。”话虽这么说,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些。海叔犹豫了一下,说:“过去一趟,油钱比卖海鲜还贵。”阿海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等妈的风湿病好点,你们一起来吧。”

后来,老伴的风湿病轻了些,海叔把阿海叫到了老屋。老伴去了一趟码头,蟹、网箱、补光板,能想到的都备齐了。阿海在这里坐下,等台风过去,就开始直播。把蟹装进网箱,阿海又叫他找一块补光板。海叔到外面寻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只好把一个手电筒换上满格电池,架在网箱上。阿海的脸色沉了下来,一边播着一边叹气,播完后就催父亲送她回新屋。

“闺女,你急啥呀?”海叔说。

“你女婿对不好账,这回准得忙疯了。”阿海担忧地说。

海叔从镇上开会回来,急切地跑到织“无形网”的手机前,凑近看了一眼屏幕。奇怪!里面居然听不见女儿直播时那股浓浓的乡音。他移开手电筒,点开一条短视频匆匆看了看,又听了一会儿,突然皱皱眉,说:“不对呀……”

海叔给新屋打了一个电话,是女婿接的。女婿说:“你闺女病了,快过来一趟吧。”海叔吃了一惊,赶忙开车往新屋赶。

阿海正躺在床上养着,见到父亲,她的病好像立刻去了一半。她拉住海叔的手,不停地问这问那。

中午,阿海给他看了半场“无形网”,卖的是村里的滞销货。海叔看得津津有味,脸都红了。

同样一个人播的,为啥老屋的和新屋的不是一个味呢?海叔不解地问。

阿海笑着说:“可能‘无形网’和人一样,水土不服吧。”

“哪能呢?”海叔说。

阿海叹了口气,说:“闺女在你那儿总惦记着全村,心里没底,就织不出有魂的‘无形网’了。”

海叔听了,心里忽然一颤。

临走时,阿海又给他拿了一大叠订单表。海叔说:“拿两张就行了,过两天我还过来呢。”阿海说:“你不是很忙吗?”海叔说:“再忙我也过来。”

说这话时,海叔突然把头转了过去。他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眼里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