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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开时
李海州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0月12日 第 2 版 )

秋分这一日,昼夜均分,海风漫过浙江海洋大学长峙岛校区。清晨,我散步到校园中央草坪的樱花林下。往日春天里如云似雪的樱花早已归于沉寂,树下的泥土间,一簇簇艳红的花,毫无绿叶衬托,静静破土绽放,像谁在暗绿色的草地上,随手撒下了一把碎红。
又是不认识的野花,我马上用识物软件扫一扫,原来是“彼岸花”,常常在文字中看到的花,竟然是长这样子的。细长的花瓣向外翻卷,边缘微微皱缩,像被风揉过的绸缎,又像龙爪张开时的姿态。花蕊长长地探出去,微微上翘,顶端带着几点深红的花药,在秋日晨曦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我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薄而韧,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柔韧,不似桃花的娇弱,倒有一种沉甸甸的结实。凑近了,闻不到什么香气,或者说,那气味淡得近乎一种幻觉,像是泥土深处渗出来的、潮湿而安静的气息。秋风掠过林下,花朵轻轻摇曳,绯红色花簇在沉寂的樱花树底,热烈又清寂。
继续查看资料,里面有一条提醒:此花全株有毒,鳞茎尤甚,不可采摘,不可食用。我收回了手,想不到这样艳丽的花,竟藏着这样的锋芒。仔细想也正常,漂亮的蘑菇也常常有毒,如果没有毒,又长在路边,不是很容易被采摘,也算植物的一种自我保护。
彼岸花有毒,不可亵玩,却值得细识。尤其是它的各类名字,越看越觉得神秘。古时本草典籍称它为石蒜,因鳞茎藏于土中,模样酷似蒜头,名字里带着一股原生山野的朴素气息;又唤作龙爪花,描摹花瓣翻卷伸张,如同龙爪舒展的姿态;唐人叫它金灯花,繁花挺立,艳红透亮,恰似林间高高悬起的灯盏……佛经之中,它得名曼珠沙华,本是天降吉兆之花,喻指天界盛放的红花。据传入东瀛,恰逢秋分前后,“秋彼岸”时节盛放,便有了“彼岸花”这个流传最广的名字。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我起初只当是传说,查了资料才确认,这竟是它真实的习性——春天长叶,夏天叶枯,秋天开花,花谢之后叶才重新萌发。花与叶,一个在春,一个在秋,隔着整整一个夏天的漫长等待,永生永世不得相见。正如唐人薛涛写过一首《金灯花》:“阑边不见蘘蘘叶,砌下惟翻艳艳丛。细视欲将何物比,晓霞初叠赤城宫。”
人间的事,大约也是如此,本就少有全然的完美圆满。我们一生总在期盼花好月圆,期盼相逢相守,期盼事事周全,可现实往往多是缺憾。有的人相知却不能相守;有的事付出良多,终究难遂心愿;许多美好,总要伴着一部分错过与失去。这便是“花叶难全,人间未满”。就像这樱花林下的彼岸花,扎根同一块泥土,花叶却永远错过彼此的时节,不是命运苛责,而是万物本然的模样。它并不因为没有绿叶相伴,就收敛自己的绯红,依旧在秋分时节,尽情热烈地盛开。没有绿叶衬托,便独自绽放属于自己的风华,热烈坦荡,不卑不亢。
从初见惊艳,到辨识一个个名字,再到读懂花叶相错的宿命。花开彼岸,花叶相离,这何尝不是一种启示。不必执着万事皆得圆满,接纳世间本有的缺憾。花叶难全,人间未满。而恰恰是这“未满”与“难全”,让人间成了人间,让花成了花。
摄影 洪波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