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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螺一鲜
吴言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8月29日 第 2 版 )


住在海边的人,一年四季的乐趣,多半跟着潮水走。
每逢大潮退去,平日里泡在水里的一大片礁石,全都露了出来。石头黑沉沉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海苔,软乎乎、湿漉漉的。礁石缝里、石头底下、浅浅的水洼中,藏着各式各样的海螺。大海不吝啬,每次落潮,都会留给海边人一点实实在在的小甜头。小时候常听老人讲螺的故事。大家都听过田螺姑娘,善良勤快,帮人做饭过日子,是民间最温柔的传说。海边人却说,不光田里的田螺通人性,海里的螺更老实。它们一辈子守在一块礁石上,日日听潮起潮落,风吹浪打,不急不躁,慢慢长大。老辈人总说,海里的鲜货,长得慢,才味道厚。做人做事,其实也和这海螺一样,耐得住性子,才守得住本味。捡螺,是一件不急不忙的事。拎一个小小的塑料桶,慢慢走、慢慢看,乐趣全在弯腰寻觅的过程里。礁石上不比泥滩好走,石头高低不平,青苔滑脚,要一步一步踩稳了。可也正因如此,捡螺才有滋味,像慢慢翻找生活里藏着的细碎欢喜。
最寻常的是芝麻螺。芝麻螺个头小小的,壳上布满一点点黑褐色的小斑点,像撒了一把细碎的芝麻,名字也就由此而来。它们喜欢扎堆,成片趴在平整的礁石和浅浅水沟边。太阳晒过的石头暖融融的,芝麻螺就顺着湿润的石面密密麻麻铺开,看着热闹又喜人。
捡芝麻螺最简单,不用钩子撬,也不用搬石头。眼神仔细一点,伸手轻轻一抹,一簇螺就簌簌落进桶里。它们长得普通,随处可见,算不上贵重海味,却是海边人家最家常的一口鲜。回家洗净泥沙,蒜蓉辣椒一炒,香气满屋,肉质细嫩清甜,简简单单,却百吃不厌。
礁石深处、石头底下,藏的是辣螺。
辣螺长得粗实,壳厚厚的,表面疙疙瘩瘩,摸起来硬硬的。它不爱光亮的浅石滩,专躲在背阴的石缝里、大石头底下,还有牡蛎丛生的缝隙之间。一块石头掀开,常常一窝一窝聚在一起,紧紧贴在石壁上,抓得牢牢的。
摘辣螺要轻,手指微微一拧就下来。它之所以叫辣螺,不是浓烈的辛辣,是吃起来尾端带着一丝丝清辣,很特别。清水白灼最好,保留原本的海味,嚼起来紧实耐吃,越嚼越鲜。海边人过日子,偏爱这种不花哨、实打实的味道。
潮边平坦的石头上,随处能看见畚斗螺。这种螺外形很好认,壳扁扁、宽宽的,形状像农家扫地用的小畚斗,朴实憨厚。它们喜欢待在靠近潮水的平缓礁石上,成片贴着石头生长,安安静静的,不藏不躲。畚斗螺性子温顺,附着力不强,看见之后,指尖扣住壳边轻轻一掀,轻轻松松就能取下来。它的肉厚实饱满,最适合煮汤。清水下锅,滚几下,汤汁就变得清亮鲜甜。一碗热汤下肚,满口都是大海干净朴素的味道。
礁石滩里最难得、最金贵的,是佛手螺。佛手螺虽然长在浅滩,却专挑海浪日夜冲刷的陡石缝扎根。一簇一簇嵌在岩壁里,外壳粗糙分叉,样子像收拢的手指,所以大家都叫它佛手螺。
捡佛手螺最费功夫,也最考验耐心。生长的位置险峻,石头又湿又滑,不能急,要站稳脚步,拿小撬刀顺着石缝慢慢撬动,整簇取下。硬扯硬拽,不仅掰不完整,还容易伤到手。正因为常年经受风浪洗礼,长得极慢,没法人工养殖,所以味道格外鲜美。白灼之后剥开吃,肉质脆嫩鲜甜,比一般螺贝更醇厚,算得上礁石滩里藏着的顶级鲜味。
一潮海水退去,慢慢捡上半个时辰,小桶就渐渐沉甸甸的。海风轻轻吹着,带着淡淡的海腥气,耳边是细碎的潮声,心里安安稳稳的,什么烦恼都淡了。
仔细想想,这些海螺,也像世间各色的人。芝麻螺平易普通,随处可见,是烟火人间;畚斗螺安然自在,随遇而安;辣螺藏于深处,沉稳内敛;佛手螺生于险处,历经风浪,才成珍味。万物都有自己的位置,也都有自己的成长方式。默默生长,慢慢积蓄,终有属于自己的滋味与光亮。
日头慢慢升高,潮水开始悄悄回涨,就知道该往回走了。
提着一桶满满的海味回家,简简单单烹煮一桌海鲜。山珍海味再名贵,也比不上自己亲手在潮落礁石间捡来的欢喜。
海边人的幸福,向来朴素,一潮一水,一螺一鲜,便是安稳踏实的人间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