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识金丝桃

李海州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8月25日 第 5 版 )

调到后勤工作快一年了,每天上班我习惯把车停在健康驿站前面的车位上,然后沿着T幢楼北侧柏油路开始随机巡查校园。每天步履匆匆,我总将目光落在那些要改善的地方。直到前些天某个清晨,在学生宿舍楼周围的铁丝围网旁,我忽见成片的黄色花朵,才真正与金丝桃相识,继而渐渐读懂它藏在市井烟火里的风骨,生出一番相惜之心。

整片金丝桃沿围网成片生长,在不高的灌木丛层层铺开,墨绿长椭圆形叶片对生排布,密密麻麻织成绿幔,千百朵金花错落嵌在枝叶间,远望如泼洒一地碎金,漫延数十米,自成一片金色花海。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写道:“宿舍楼下怎么有这么好看的花,谁知道叫什么名字?”不到3分钟,评论里便有数人回复:金丝桃。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金丝桃。

回到办公室,我翻看刚才拍的照片,又查了些资料,才知道这花的名字确实叫金丝桃。花如桃,心有黄须,铺散花外若金丝然——名与物,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进一步了解到金丝桃这个雅致的名字,不晚于宋朝便已有了。宋代吕本中有诗:“菲菲红紫送春去,独自黄葩夏日闲。”百花争春落幕,金丝桃独守初夏,不与桃李樱花争早春风头,甘愿在喧闹市井独享清欢。

这让我想起校园里每年轰轰烈烈的樱花。樱花开放时万人空巷,师生在树下野餐、拍照、直播,旗袍秀、汉服秀,热闹得像过节。可樱花开得热闹,谢得也决绝,一阵风过,满地落英,然后便是一整年的沉默。而宿舍楼旁的金丝桃恰恰相反,偏在春尽夏来的寂寞里静静地开。喧嚣常伴左右,却始终保有内心清净。

简单了解了金丝桃后,我会常常走近俯身欣赏单朵金丝桃独有的精致。俯视时,5片花瓣如桃花般展开,花丝放射而出,像一枚金色勋章;平视时,花瓣微微铺散垂落,花丝根根向上,如同一方小小的金色舞台,独柱一支的雌蕊立在中央,被上百根金丝簇拥着、拱卫着。我试着伸手去碰了一下花朵,花瓣薄如绢绸,指尖轻触,绵软微凉。

认识了金丝桃,平时就更加注意她,也更加喜欢她。其实古人也早有人喜欢她,乾隆皇帝便对这种花情有独钟,称其为“塞外金莲”,并把它写进诗:“最爱绿盘高捧出,五花齐灿五金灯。”

从认识到相知,我对金丝桃更是刮目相看。金丝桃一身金缕贵貌,却偏安安静静地长在路边、宿舍楼边角,不嫌弃市井琐碎,不渴求高处盛景,安于平凡一隅,守住独属于自己的灿烂。印证那句“明明生着富贵相,却偏安于市井巷陌”。民间传说金丝桃为屈子魂魄所化,一身明黄藏高洁之志,不攀附名园,不艳羡喧嚣,生于寻常路旁,保有本心纯粹,繁华自守,宠辱不惊。

此后的许多个清晨,我都有意无意地去看它们。六月将尽时,最早开的那一批花开始谢了——花瓣萎落,那些曾经金光灿灿的花丝也黯淡下去,蜷缩起来。可新的花苞又在枝顶鼓出来,一朵接一朵,前赴后继地开着。金丝桃的花期很长,从五月一直开到八月。最早那批谢了,新的花苞又在枝顶鼓出来,前赴后继地开着,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光阴都慢慢地、细细地,用那些金丝一寸一寸地量过去。

我每天从金丝桃身边经过,从前视而不见,如今相识相知,生出相惜之情。人亦如花,许多人总追逐万众簇拥的热闹,渴望旁人夸赞追捧,却少有人愿意安于平凡角落,保有本心光彩。金丝桃从不为谁驻足,也不因无人驻足而少开一朵。人若能如此,大约是另一种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