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岛的自由与无限

蒲斌军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8月25日 第 5 版 )

AI制图

说起家乡的沙滩,浮在脑海的总逃不出普陀山千步沙、百步沙,朱家尖南沙、东沙,嵊泗基湖沙滩。这些风景区内的沙滩无一例外地设了卡口、安了闸机,进门得递上票子才行。当然也有不收钱的,本地人管叫“野沙滩”。至于东港,三四十年前原本就是一片汪洋,围海造田后才建成了现代化滨海小城。一个从海里长出来的城市,天然沙滩自然是奢望了。

但凡事也有例外,比如莲花岛附近原茶壶甩吴家沙滩,便是一处聊胜于无的去处。我在东港中学教书时曾随岳母去那里拾过泥螺,烈日当头,脚下踩着粗沙,一步一步向远处的淤泥里探,虽则狼狈,倒也寻回几分童年赶海的野趣。那沙滩算不得好,空间局促,海水浑浊,实在谈不上什么畅游的享受。可那毕竟是一段记忆,附着在脚下的沙粒上,经了日头晒、海水浸,反倒磨出些温润的光泽来。

不过莲花岛真正值得一说的,倒不是这片聊胜于无的沙地。大堤一侧整整齐齐列坐立的罗汉群像,渗透了朱仁民先生的心血。这般将佛教艺术置于海天之间的做法,全国乃至全世界怕是独一份。更叫人感佩的是门口那“永久免费”四个字,在这处处圈地收费的年代,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疏朗与大气来。堤岸底下堆着不规整的乱石,是当年填海留下的痕迹,石面上滑溜溜地生了海苔,一脚踩上去,不知下一步该往哪儿落。退潮时露出的滩涂乌黑一片,竖着旗杆,布着流网,实在称不上好看。但便是在这儿,也存着我的一点美好的记忆。20年前的某个清早,我到莲花岛拍日出,正遇着茶壶甩一个村民,半个身子浸在海水里收网,鲻鱼、鲈鱼粘在网眼上扑腾。他见我瞧得认真,攀谈几句觉着投缘,竟将一袋鱼装入塑料袋朝我扔来,说是赠给年幼的女儿作玩耍的礼物。想来,那份随意的慷慨,倒与“永久免费”四个字出自同一种脾性。

莲花岛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了许多年。去年说要建一座罗汉桥,将岛封了大半年。起初我是不以为然的,觉得好端端的小岛,添一座桥反而扰了它的清净。等桥造成,远远望去,那桥身玲珑,与岛上的罗汉群相互映衬,添了几分灵动的韵致。走上桥去,摸着那些憨态可掬的小罗汉,不由得暗暗为设计者的匠心叫好。桥通了,来此走动的人渐渐多起来,岛上的气息也跟着活泛了些。

再后来,滩涂上出现了几台赤红色的“怪物”,模样像巨型的挖土机。朋友说这是压滩涂用的,此处要造一片人造沙滩。说起人造沙滩,想起前些年单位暑期读书会放在蚂蚁岛,快到广场时,林秘书长颇为得意地指着一片沙地说:“侬晓得口伐?这是我当书记时造出来的。”可见在普陀,人造沙滩并非头一遭,但莲花岛这般体量的,倒真是不多见。那之后,几艘铁壳船泊在岛上,日日夜夜将沙子倾倒在泥滩上。海水涨涨落落,冲去一些,又补上一些。隔岸观望的人各有各的说法:有人击掌赞叹,说有魄力,是大手笔;有人摇头叹息,说多此一举,后续养护怕要花不少冤枉钱。我倒觉着,一座城肯在自己原本没有沙滩的海岸线上花这么大的力气去营造一片亲水的沙地,这本身就透着一股子不肯将就的劲头。舟山多的是礁石与滩涂,缺的是柔软的沙岸,如今偏要在缺处做文章,倒也符合东港“无中生有”的性格。

去年夏天我从东塘线经过,见沙滩远未成形,却已有外来的游客在沙地上玩耍。有胆大的放了橡皮艇划出去,还有些人干脆从草坪处下来到岸边翻捡海货。今年6月上旬,《舟山晚报》头版配了大图,东港免费沙滩正式开放的消息传开,各路媒体相继跟进,竟成了一时的流量话题。端午当天带女儿去现场,远远便见黑压压的一片人。数公里平整绵长的沙滩铺展在海岸边,沙质松软开阔,一侧连着粼粼海面,另一侧紧挨城市岸线。山海景致与城区风貌在眼前交融,竟成了一幅别致的城市滨海图卷。沙滩上有人结伴漫步,有人拍照留念,有人席地闲谈,更有孩子在滩边嬉戏——大家各得其所,沉浸在这一片免费开放的闲适之中。

我在朋友圈里写过一段话:莲花岛人造沙滩,短板不容回避——建设成本高昂,沙质尚嫌粗粝,每逢台风过境,细沙随浪流失,养护压力着实不小。然而它的长处同样夺目——作为舟山本岛唯一一处可以亲近海水的人造沙滩,坐拥莲花洋的浩渺海景,毗邻罗汉群雕的人文奇观,又沿东塘线美丽公路蜿蜒展开,自然与艺术在此交汇,城市与海洋在此握手。

说到底,沙滩于海岛而言本就是稀缺资源,更何况是坐落于城市边角、不收分文的亲水之地。人们奔着“免费”二字而去,实则是在为心灵寻找一处可以短暂停靠的岸。一座城愿意将这样一片沙地无偿交付给市民和游客,这本身就比那些圈地收费的景区多了一层意味——它让海岸线不再只是观望的对象,而成为可以踏入、可以触摸、可以与之亲近的生活现场。

放眼望去,塘头的海钓码头已在建设,莲花岛的客运码头不久也将投运。今后,这片海湾想必会变得更加热闹。但热闹之外,我更希望这片人造沙滩能始终保有它此刻的那份诚恳——沙质可以慢慢改良,设施可以逐步完善,但“永久免费”的承诺若能守住,那便是一座城市对自己市民最长情的告白。

海还是那片海,城却是新造的城。在这片从海上生长出来的土地上,人们又造了一片沙滩,供后来者漫步、嬉戏、发呆、眺望。这大约便是一种生生不息的循环——我们向海要了地,又在地边还了海一片可以亲近的沙。一座城市的胸襟,往往不在那些宏大的规划里,而在它是否愿意把最好的海岸线,免费地、慷慨地,还给每一个普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