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碱蓬
陈斌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8月12日 第 6 版 )

AI制图
碱蓬在哪里?
碱蓬在舟山,在离海岸的滩涂上,在群岛植物志的编目里,在海岛生态修复的规划图里,在宣传画和海洋纪录片里,在渔民赶海、盐民晒盐以及物种考察的科学传奇里,去调查以前,自思对碱蓬并不陌生,关于它的生长习性和耐盐机理,都有或多或少的了解。可是,真的细细调查时,我才发现,自己对它其实还是陌生的。那天,顶着海风颇有暑气,脚一踩入乱石滩,碱蓬和海泥这两个典型的意象,就跃入了我的眼帘。有人说,舟山是咸水做的,确实,一眼看过去,舟山整个是在海浪中浸泡,群岛的坚韧尽显其中。碱蓬则顺潮而长,到处都是红滩的景象。
我关注碱蓬。它看似单薄,实则顽强,在乱石缝和海堤外漫无目的地生长,所透出的,却是按捺不住的勃勃生机。当我的相机对着潮沟调整焦距,两旁的红草在取景框里聚拢又散开,它贴着我们的脚踝,不断地铺展在我们眼底的同时,也在我们耳边不断发出海风掠过的沙沙声。舟山海滩真是碱蓬的天堂啊,只要有潮汐的地方,只要有那么一小摊泥,它们就能在其上快乐地生长。人在其中,能感受到一种“红野接天,烟波浩渺”之美。
你很难想象,在这个静默而色彩斑斓的碱蓬滩里,居然也发生过那么多顽强生存与消亡的故事。今天,在这个水陆交界之带,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每一株碱蓬,都用自己的殷红,抚平大地的伤口,它们依旧选择默默地、低贱地活着。它们似乎在用自己的生命流转告诉我们,当潮水退去和喧嚣归于沉寂,生命又会重新焕发出它自身的力量。
碱蓬或许是低贱的,再贫瘠的盐碱缝,它都能活下去,而且活得很旺盛。而在古籍里,盐生植物是奇特的生命,象征着大地的坚韧,即便是今天,很多人也还赋予这里的碱蓬以海岛旅游的景观价值。但我在舟山,更愿意看那些不受约束、肆意生长的碱蓬,它们是低贱的,但充满生命本身的欢乐。我去的时候,或许是因为海浪频繁冲刷的缘故,许多的碱蓬地,红绿两色交织在一起,有些已经泛红,有些正在吐出绿芽,看起来并不均匀,但真实而繁茂。那些潮沟或许是自然冲刷的,碱蓬呢,则是任由它们自由生长,一些碱蓬丛中,还栖息着白鹭或招潮蟹。远方,或许还有几个渔民,在石滩上捡拾辣螺。这是一幅多么亲好的东海之滨的日常图景!这些回归自然、朴质美丽的泥滩,迷茫的碱蓬地,弯曲的潮汐通道,有一天,它会消失吗?
我明白,现在很多人都喜欢这幅海岛图画,很多人都希望它成为旅游胜地。但我的心里却有小小的担忧。我当然希望,无论何时,我看到的每片泥滩、每条潮沟的背后,都有一条长长的地质演变的身影。我尤其喜欢那种略微显得暗淡的暗红颜色,一看就知道是自然生长的,不抢眼,但沉着而稳重。
我渴望继续看到舟山海岸的野。岁月的味道,荒凉的面影,这对于一个植物调查者而言,该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人对自然的兴趣永远比对人工的兴趣要浓厚得多。在浙东的很多海岸,保存得好的,如朱家尖的未开发荒滩和桃花岛的礁石区等,仿佛都隐藏着几千年的沧海桑田之遗痕。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有基本规律、一个以不变应万变的生态系统。
离开潮间带的时候,大家在歇脚,旁边有人小声哼起了舟山渔民号子,“顺风顺水扯起篷,满舱黄鱼笑哈哈。”注意到,老板盛汤时用的是粗瓷大碗,我很想上去问他,这个瓷碗是当年渔民用过的旧物吗?
我终于没问。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就留在记忆里,慢慢回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