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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通途
山石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8月12日 第 6 版 )
2019年夏天,我从福建省赴中国人民银行浙江省分行报到,在我从事的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分管全省货币发行与现金流通工作。上任的半年之内,我跑遍了11个地市,最后一站是舟山。舟山本岛连着跨海大桥早已通途,可东北方向的岱山岛仍是“悬水孤岛”,去一趟得看天色、看潮汐、看风浪答不答应。那年10月,省行核准下达岱山支行发行库现金调拨计划,我决定亲自跟车押送一趟,既是履行发行基金管理职责,也想实地摸清海岛现金调拨的真实困难。
清晨6点,舟山本岛发行库院内,4部车引擎已低吼待命——一辆指挥车打头,一辆防弹运钞车装着现金居中,前后各夹一辆全副武装的护卫车,干警持枪登车,对讲机里简短报“准备完毕”。车队驶向三江码头,巨大的驳船静泊着,跳板放下,四辆车缓缓开进船舱,轮胎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我和押运组长站在上层甲板,看缆绳解开,渡轮犁开灰蓝色的浪。
那天运气不好,秋雨淅沥,海面起三四级的涌浪。船身忽而昂首扎进浪谷,忽而侧倾,雨丝斜打在脸上生疼。秋雨淅淅,凉冷十足,穿的迷彩服都有些发凉。舱内运钞车的钢缆绷得紧紧的,随船体微微晃动。老舵工说:“这还算好的,碰上台风天或海雾锁航,说停航就停航,岛上缺钱缺钞也只能等。”两个多小时后,驳船靠上岱山高亭码头,车队鱼贯驶出,沿滨海公路警戒开道,最终安全驶入岱山支行发行库卸钞。全程耗去近4小时,海上那段尤其令人忐忑——现金安全容不得半点闪失,而风浪与天气,始终是我们金融调拨工作中最大的不确定因子。
回到省行,我在报告里专门写下一条建议:岱山若有一日通了陆路,现金调拨时效与安全将根本改观,岛内金融机构的备付金管理、反假货币宣传、普惠金融网点布局,也都将随之激活。当时只当是憧憬,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2021年12月29日,全长约26公里的舟岱大桥全线通车,作为宁波舟山港主通道的最后一块拼图,它正式把岱山岛拉进了浙江高速公路网,结束了岱山人民千百年来仅靠渡船出入的历史。大桥起自舟山本岛岑港互通,跨长白西航道、中部港域西航道和岱山南航道,在岱山双合登陆,桥桥相连、长虹卧波,舟山连岛高速总里程由此突破74公里,成为全国最长的连岛高速公路和最大跨海桥梁群。
2023年春,我再次执行岱山发行基金调拨任务——这一次,不再去码头,不走驳船。
清晨同样整队:指挥车、运钞车、两部武装护卫车,自舟山本岛发行库驶上高速,经富翅门大桥、舟山跨海大桥支线转入舟岱大桥。车窗外的景致全然不同了——左手是翡翠色的大海,右手是连绵的青山与岛礁,桥面平整宽阔,双向四车道伸向远方的双合互通,每隔几公里一座桥塔拔海而起,像钢琴的白键按在海天之间。没有了渡轮柴油味,没有了甲板颠簸,只有轮胎与沥青轻柔的摩擦声和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前方路况良好”。车上小伙子们甚至还有闲心指着窗外喊:“行长您看,那是不是浪岗山?”
仅仅两个多小时,车队稳稳停在岱山支行库区大门前。我下车时深深吸了口海风——同样的海风,四年前在驳船甲板上吹过,那时裹着柴油味与紧张;此刻是畅通无阻的踏实,是“天堑变通途”的真切欢欣。押运组长笑着跟我碰了碰保温杯:“这要搁以前,赶上大雾得在码头干等半天,现在说走就走。”
桥一通,变化是全方位的。物流不再“看天吃饭”,岱山海鲜朝发午至杭州、上海;外来投资、旅游大巴、高校毕业生——人流、资金流、信息流顺着桥面日夜涌动。对人民银行而言,发行基金调拨纳入常态化陆运调度,现金备付率更可控,反假宣传车可随时上岛,助农取款点铺设提速,海岛居民家门口就能享受到与大陆同城同价的金融服务。一座桥,连通的不只是地理,更是发展权与发展机会。
站在岱山双合观景台回望舟岱大桥,白色拉索在夕照中泛着暖光,车流如织,像血液在群岛的血管里奔涌。我想起四年前雨中驳船上的摇晃,又看看眼下坚实的桥面——从“渡海望风色”到“驱车越沧海”,这中间是中国基建的力量,是海岛百姓半个多世纪的期盼成真,也是我们金融工作者亲眼见证、亲身参与并因此倍感欣慰的时代注脚。
有时我不禁想,钞票本身只是纸,可当它经由安全高效的调拨网络,准时送达海岛每一个网点、每一台ATM、每一位商户手中,它便承载了信任与流通的价值。而让这份价值不受阻滞地抵达——靠的是制度,也靠这一座座跨海长桥,把“悬水孤岛”真正揽进祖国的怀抱。
海风猎猎,我整了整衣襟,回头对随行同事说:“下回再来,怕是闭着眼都能到了。”
众人笑。车驶上返程的桥面,暮色里,舟岱大桥如一道弧光,横亘沧海,把舟山本岛与岱山、把历史与未来,稳稳地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