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普陀樟记

陈斌 文/摄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6月09日 第 05 版 )

我家楼下新辟了一个“微型植物园”。我按自己的喜好种了两株常绿树。从台阶的拐角处到信报箱,这两三米内种的是一株舟山新木姜子,边上是一株普陀樟。舟山新木姜子金叶迎风的时候,旁边半米外的泥土里也正铺展着一树光亮,翠绿的枝叶如伞盖,一起成就着风景。

普陀樟定名于普陀山标本,是樟科天竺桂的变种乔木。在民间叫“红天竺”,林场也有人这么叫。还有人叫它“假桂皮”或“海岛香樟”,林学界则叫它普陀樟。红天竺这个名字稍显玄乎,假桂皮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做香料的桂皮”。海岛香樟是绿化工程常用的俗名,可与真正的香樟在分类地位上并无极近的亲缘关系,而且海岛香樟也算不上是个符合植物学规范的名字。我还是觉得“普陀樟”更能传达出它的产地特质,是最贴切的名字。

普陀樟在1939年被中井猛之进发现,但直到2021年后才在《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中正式升级,成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有人说这是它被确认为天竺桂变种后不断被学界呼吁的结果,也有人说它的初次定名标本是早年从普陀山的母树上采集回来的,之后才稳步在植物学界厘清地位,安家落户。无论哪种说法,普陀樟的确在近年来逐渐受重视,并以舟山群岛为中心向整个江浙沿海展现其生态价值。在舟山到处能见到人工繁育的普陀樟,雨季一到就抽发出油亮的嫩叶,充实着海岛的生境。近十年的造林地上常能看到森林中夹杂着抽枝的普陀樟,墨绿翠绿交织在一起,生机沉潜内敛,好一幅风景画。

曾有人问我,能不能在围垦地里种一些抗风耐盐碱的常绿乔木。当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普陀樟。它树形丰满,还能用来防风固沙。我曾建议育苗大户收集一些种质资源,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如果当时在那片围垦地里栽下普陀樟的幼苗,没准儿现在已经长成一片茂密的防风林了。

普陀樟的生长节奏相对缓慢。它抗风耐旱,种子虽易萌发,每株都能结出大量的浆果,散落四处很容易生根发芽。种下一株,5年后才能度过缓苗期,像普通树苗一样开始加速抽枝。如果树冠不好看,把它当成普通杂木砍掉当柴烧也没什么可惜,但它又已被列为二级保护,让人不敢随意更替,这也是它受重点照看的原因之一。看来定为保护级别总是能得着好处的。

由于树形漂亮,普陀樟也被当作园林绿化植物种植。曾经,苗木公司把它们的大树挖进美植袋里,做成商品售卖,许是因为近年来野生资源保护严格,特意买野生下山苗的人好像不那么多了。我也曾到它们大片生长的原生林仔细观察过,发现不同植株叶片的革质光泽深浅不一。而且它原本不生红叶,现在有的新叶微微发红,也有与之相反的黄色的新叶,只是很少见,大约都是遗传多样性的结果吧。如果林木育种者肯费心,应该能培育出几个观叶的新品系,但到目前为止好像还没人做过新的品种。

除了树冠漂亮可以用来做防风林,普陀樟的枝叶还可以提取芳香油,香气也不错,和樟脑很像。如果能开发成经济林应该也很好。带有青色斑纹、与宽带青凤蝶很像的青凤蝶就很爱把包括普陀樟在内的多种樟科植物当成寄主,玉带凤蝶则对普陀樟没什么兴趣,最爱光顾的是芸香科的柑橘。这两种凤蝶生境极近,寄主偏好却大不相同,生态位颇为有趣。海天大道旁同期生发的那一大片普陀樟和舟山新木姜子,光泽的翠绿和明艳的金黄色揉在一起,为沿海奉上一抹坚韧的风景。遗憾的是,时代在发展,要看大片普陀樟原生林只能洛迦山的圆通殿前了,又是好多年没有去看了,真是可惜。

人们对海岛特有植物总是有些偏见,普陀樟却似乎没受过什么冷落,也许和它优良的抗风固土性能不无关系吧。普陀樟多群生在土壤偏微酸性的迎风坡。很多地方的海岸、海堤边也常能见到人工栽植的暗绿色叶片的红楠,给人一种那就是普陀樟的错觉。红楠的叶片比普陀樟的略长、略大,颜色暗绿不似其光亮,树皮灰褐。枝顶从春到夏长着圆锥状的淡黄色花序,比普陀樟的更繁茂,也很细致。学名中的变种加词“chenii”有“纪念陈氏”的意思,或许因为最初的标本采集者姓陈,但并没有确凿文献记载详尽到让人知晓其生平的程度。种名中的japonicum是“日本的”的意思,那又是主流分类系统将天竺桂视作原种的遗留了,与此前误认作香桂截然不同。它们常常被混淆,大概是因为这些樟科植物的叶片都带着特有的隐约叶脉与芳香,都需要凭借专业的检索表去鉴别。

想来植物本无名,是人赋予了称谓与等级;而我更愿意在每个路过信报箱的清晨,看它一树油亮,不负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