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东沙落地桶里的悠悠渔韵

余峰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5月19日 第 05 版 )

磨心山的暮鼓晨钟,鹿栏晴沙的不眠涛声,总使人流连,毫不吝惜自己的笔墨,却鲜有人留意,在东沙镇的老巷深处,藏着一群沉默的“老伙计”——落地桶。它们半埋于地下,杉木构成了它们坚硬的骨骼,海盐承载着他们独有的气质,作为腌制大黄鱼鲞的专属容器,就这样穿越百年的绵长时光,静卧于这片粗粝质朴的土地之上。

初识落地桶,缘于岱山作协在东沙民国书店开展的一次读书分享活动。活动结束,我并未流连于熟悉的主街,而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青砖黛瓦间,只见一排古朴的木桶,静静地伫立着,一半深埋于泥土,一半裸露在外,桶口铺着整齐的石板,在漫长岁月的雕琢之下,被咸湿的海风与扑鼻的鱼香温柔地包裹。这些落地桶,是岱山渔业的“活化石”,鼎盛时期,东沙分布众多的渔场上,这样的落地桶随处可见,如今留存的40口,正是渔耕文明最朴素的见证。

落地桶的模样算不上精致,却藏着岱山渔民的生活智慧。它们用坚韧耐久的杉木打造,直径两三米,深度近3米,大一点的桶,能装下200担以上的鱼货,储存能力十分可观。将桶的一半埋入地下,使其既能借助地温保持恒定的腌制温度,又能牢牢地稳固桶身,抵御海风的长期侵蚀。桶身上没有绚丽夺目的纹饰,唯有在海盐与鱼汁的共同浸润下,泡在旧日时光里的深褐色的印痕,每一道古老的纹路,似乎都在诉说本分朴实的渔民与大海共生共存的故事。

落地桶的历史,能追溯到清末民初。那时,岱山的渔业正值鼎盛,每到鱼汛,渔船归航,满舱的大黄鱼来不及鲜售,渔民们便用落地桶腌制咸黄鱼鲞,这门手艺,也是他们世代相传的生存技能。曾经的东沙,每到鱼汛过后,便是落地桶的“主场”。渔民们将新鲜的大黄鱼洗干净,在鱼身划上3刀,均匀地撒上粗盐,一层鱼一层盐,小心翼翼地码进落地桶,再用沉重的石板压住,让鱼汁与盐水慢慢交融,浸入每一寸鱼肉。海盐的咸香与鱼肉的鲜香交织,顺着桶缝缓缓渗出,在悠长的巷子里发酵、弥漫,这是当地渔户们独有的浓浓烟火气。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东沙水产收购站收集了这些落地桶,继续用于咸黄鱼鲞的腌制。彼时,岱山的咸黄鱼鲞远销江浙沪一带,成为许多人记忆中的美味。后来,随着制冷技术的发展,新鲜鱼货得以长期保存,落地桶才渐渐退出了渔业生产的舞台,有的被废弃,有的被掩埋,唯有这40口,因久埋于地下而得以留存,成为岱山渔业发展史的鲜活见证。

相比于谢洋节的热闹盛大、磨心山的远近闻名,这些落地桶太过沉默,沉默到很少有人留意与着墨。它们没有动人的传说,没有华丽的外表,只是静静地伫立在老巷深处,承载着一段段真实鲜活的渔事记忆,默默见证着这片岛屿的变迁与新生。可正是这份沉默,才更显珍贵——它不张扬,却藏着最本真的渔韵;它不耀眼,却记录着渔民们与大海相依为命的漫漫岁月。

如今,岱山的渔业早已焕发新生,现代化的捕捞船、精细化的水产品加工,让满载的鱼货走向了更广阔的市场,可这些落地桶,依旧坚守在老巷深处,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它们不再承担腌制鱼鲞的功能,却成为了当地渔文化的载体,让前来探访的人,能透过这古朴的木桶,感受渔民的生存智慧与真挚情谊。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落地桶上,给古朴的木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绵长的海风掠过老巷,带着淡淡的盐香与鱼香,仿佛在诉说着百年前的渔事佳话。我站在落地桶旁,忽然明白,这座岛的美,从来不止于山海风光与热闹民俗,更在于这些藏在角落的、不被人关注的细节——一口木桶的坚守,一种手艺的传承,一段渔事的记忆,都是最触动人心的文化底色。

这些沉默的落地桶,没有被太多笔墨书写,却见证了岱山的百年渔韵,承载着海岛先民的智慧与热忱。它们是岱山海洋文化中最沉默的注脚,也是最值得被铭记的篇章,唯有读懂它们的故事,才能真正读懂岱山,读懂这片土地上,渔民与大海之间,那段深厚而绵长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