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人家

小岛与獐

周胤铮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5月09日 第 03 版 )

我六七岁时,在老家官山岛第一次见到獐,源于一声凄凉的哀鸣“呃、呃”,就像是人被卡了脖子,挣扎着发声。那是从邻居家院子里传出来的。

我循声而去,看到一只通体呈黑黄色的小兽,体型像村里常见的放山羊,模样似鹿,头上没有鹿角,嘴角却多了一对獠牙。那小兽被牢牢绑在木凳上,无法挣脱。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满是惊恐,时不时哀叫几声,腿部还有一处被血染红的伤口,地上血迹斑斑。邻居阿公告诉我说:“它叫山鸡。上山飞快,下山较慢,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捉住的!”

山鸡,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鸡?我壮着胆子,挪步至那小兽身旁,用手轻轻触摸它的皮毛,感觉毛较细软、皮颇结实,相当顺滑。小兽见我触碰它,挣扎得更厉害了,伤口处又涌出了一些鲜红的血。

夜已深,屋后的菜地里,不时传来“呃、呃”的叫声,像游魂野鬼的哀嚎。我害怕地躲进被窝,连大气都不敢出。外婆起身点亮煤油灯,透过黑漆漆的夜幕,向菜地里望去,叹息道:“又有好几只山鸡,看来,地里的菜又要被糟蹋了。”

第二天,我随外婆去菜地里查看,果然不出所料,只见半人高的竹篱笆纹丝未动,地里的菜却被踩得乱七八糟。我惊叹于山鸡的弹跳力,思忖着还得加高篱笆。外婆则一边握紧手中的锄头,一边忿恨地说:“这些可恶的山鸡!”

山鸡生性胆小,天冷时少见其身影,天气转暖时,多会选择在晚上,下山进田地里吃农作物,比如三四月份的嫩倭豆、嫩蚕豆,7月份的番薯藤,往往被山鸡啃掉叶和茎,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还把地踩得乱七八糟,颇令人头疼。

为了对付这些“夜行大盗”,外公外婆用竹竿和渔网将菜地围了起来,试图以更高的网篱笆阻止山鸡跃入菜地。不料,山鸡见网篱笆不如竹篱笆牢固,直接冲撞而入。不过,这般莽撞是要付出代价的。有一次,外公去菜地里做农活,看到一只10多斤的小山鸡被渔网缠住,难以脱身,见人过来,愈发挣扎。外公拿来剪刀将渔网剪开,放了小山鸡。

20世纪90年代末,村里开始流行养狗,留守在官山岛的20来户人家,几乎家家都养一两只土狗。那时还没有拴养的习惯,村里的土狗们像街溜子般,成群结队,东游西荡。它们知道各家养的鸡、鸭、鹅、羊动不得,咬了就得挨板子。于是,土狗们就冲野生的山鸡释放捕猎的天性。

土狗们捕猎时,很有团队协作精神,呈散兵线向山林进发。山鸡被吓得四处逃窜,土狗们朝目标猎物迅速缩小包围圈,要么用锋利的爪牙撕裂山鸡的喉咙,要么将山鸡逼得跳崖而亡。有一回,村里的狗王大黄率众土狗们成功捕杀了一只30多斤重的大山鸡,并将山鸡拖到主人家。

那段时间,土狗们成了山鸡的噩梦,官山岛上的山鸡数量锐减。村里人都说,狗把山鸡都吓跑了。还有一个阿婆说,她在山上砍柴时,看到一只山鸡从山上跑到海边,下水朝秀山岛方向游去,游得可快了!

后来,由于村里的狗数量过多,难免惹是生非,发生些咬伤人、咬死鸡之类的事端,村民开始控制狗的数量,有的还将体型较大的狗用铁链子拴在家里,这才让岛上的山鸡们喘口气,夜晚的菜地里又开始多了些“呃、呃”的哀鸣。

我读小学时,在学校发的《乡土教材》里,发现了“獐”。原来,山鸡就是獐。我仔细瞅着书上的图画,对獐有了更多了解。獐是一种小型的鹿,别名獐子、香獐、河麂,只有雄獐有獠牙,分布于我国长江沿岸以及朝鲜,栖息在河湖边、低丘和海岛林缘草灌丛处,喜欢独居或成双活动,生性胆小,感觉灵敏,善于隐藏,擅长游泳,人难以近身,主食为杂草嫩叶,多汁而嫩的植物树根、树叶等。最重要的是,獐是“保护动物”!

双休日回官山岛,我立马把这个重要信息告诉了村里人。后来,村干部也在日常走访中,向村民宣讲“捉山鸡、吃山鸡肉是违法行为”。小学暑假的一天,村里的小伙伴告诉我,他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獐宝宝,还站不大稳。我说:“獐是保护动物,咱们把它放生吧,而且獐妈妈找不到自己的孩子,该有多伤心呀!”小伙伴虽然有点不舍,但在考虑一番后,给獐宝宝喂食了些牛奶,将其放回发现獐宝宝的一处芦柴地。

放生归来,小伙伴兴奋地跟我说,我远远地看到半山腰有一只獐往这边瞅,那应该就是獐妈妈啦!

2020年,岱山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出台《岱山县在养野生动物处置实施方案》,在积极引导、尊重自愿的原则下,县里5家养殖户自愿退出养殖,1家保留养殖,经专家论证,确定在养獐放归野外处置方案,相关乡镇在对养殖场所进行现场检疫评估、移交清查和装运后,进行县内属地野外放生。当年共放归成年獐498只、幼年獐154只。2021年,獐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属于严禁猎捕的动物。

看到这一则则保护獐的好消息,我为这群黑黄色小兽感到高兴。相信在各方努力与大家的共同守护下,会有越来越多的野生獐窜跳在我们舟山群岛的山林里,与我们共沐一海清风、同拥一片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