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笔下有着海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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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05月09日 第 03 版 )

舟山作家厉敏《群岛叙事》和赵悠燕《银鳞祭》作为舟山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于日前出版,这是二部完全以海洋海岛和海洋生物作为主题的散文集。

《银鳞祭》横跨四辑,选取了作者近年来创作的60篇海洋散文。阅读这些散文,我有这样一种体会,即作者笔下的赶海人,“他”的故事绵延不断,角色变幻多端,而最吸引我之处,是作家自成一格的叙述能力,她是使用细节的推手,文风平缓,但充满客观、冷峻与理性,从她的写作状态里生化出来整体氤氲的梦境特质,她擅长于日常生活场景的叙写,从一条鱼,一只螺,一片滩涂,甚至于一个渔村,一位渔老大,使读者在阅读的某个恍惚间,便会滑入精神的冥想。她的散文就像一棵树的根,而诗性的语言就是这个大树长成的花朵。在整部集子里,我们不难发现许多在虚与实、显与隐之间闪动的句子,而且现实的画面感特别强烈。如“泛着香气、葱绿相间的海瓜子,让他第一次有了如释重负的愉悦感”(《赶海人》);“弹涂鱼仰望天空,两只黑色鼓爆的眼睛欲脱额而去。它知道,所有的惊恐和不解,注定不会化成云烟”(《泥沼间的精灵》);“他看见,不远处的大海,一只鸟儿迅疾划过水面,腾空而起,它的翅膀上落下点点晶莹的水珠,迅速融入被夕阳照亮的海面”(《海边的招潮蟹》)。又如“此时,西边日落,如火般的暮光燃烧着他脚下柔软恬静的沙滩。落潮后,他身后的树枝状的浅沟水痕,犹如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在夕阳照耀下,闪烁斑斓的亮光”(《海味烟火帖》)。还有“无数带鱼被倾倒下来,在清冷的月光下画出闪亮的弧线,如燃烧的银色火焰。它们来不及感受甲板的滋味,看不到那么多白花花发亮得耀眼的自已。咸涩的海风掠过它瞪大的眼睛,墨色的天空倒映在它湿润的瞳孔里”(《银鳞祭》)。

读悠燕的散文,我们总能被散落在文章中的那些朴素明净、意蕴丰富的审美意象所打动。

洋面、礁岩、海滩、码头、鱼类、渔村等都是我们日常所见的自然景物,但当这些海光水色与作家的情感体悟产生联结后,原本静态的“风物志”便升华为动态的海洋生物“生命史”,成为作家情绪、情感、情思的投射和彰显,正如朱光潜所言:“情感是生生不息的,意象也是生生不息的。换一种情感就是换一种意象,换一种意象就是换一种境界。”赵悠燕善于截取寻常的生活片段,看似司空见惯,实则别开生面,饱含岛屿时光与情感润泽的艺术美感,温暖中掩映着感伤,朴素中蕴含着深情,并与现实本身与人类生存状态、海洋资源保护连贯同构,晕染出场景平和深挚、情感涌动内敛的海岛生活画卷与悠长情思。可以说,用具体可感的事件去挖掘更深蕴的精神形态,作家对故乡和海洋一次次精神世界的融入,这是赵悠燕散文的写作特色与内涵所在。

《群岛叙事》是厉敏出版的第8部文学作品集。他用自己的特有视角,挖掘舟山群岛蕴藏着的自然风景、人文历史与时代印记,让笔下的岛屿不仅是地理符号,更是在记录海洋文化与社会演进的维度上,有了更深厚的意义。地理是空间的容器,亦是时间的褶皱。厉敏借助于文字去打捞一些被时间遮蔽的岛屿记忆,追寻失落的文化根脉,以此来完成从地理标本到精神坐标的转换。他将日常行走中的所见、所闻、所感与精神思考熔铸为一体,在碎片化的生活流变中,敏锐捕捉自己与这片海洋世界隐秘而坚韧的联结。“一粒盐就是一片大海”。海是盐的“故乡”,取之于海的盐,是大海的精灵,是海岛的魂,浓缩着海岛人民的辛劳与汗水。在第一辑“海中洲”中,他把《从一粒深入岱西》作为文集的首篇,以回望的方式,追溯岱山岛西部万亩盐田的千年变迁,细致展现了沿海地区海盐制作的相关生产工艺、盐民品质和饮食记忆。《群岛叙事》就犹如一部生动的舟山地理人文纪录片,通过一幅幅多彩的镜头,以岱西为起点,将诗性的目光投向更广袤辽阔的舟山群岛,如《嵊泗的韵味》《秀山岛:波浪之上的家园》《大鹏岛密码》《冬季去东极》《听涛的东沙》《禅意诗韵普陀山》等。他善于运用生动形象的词语和细腻的描写手法,将自然景观、人物形象和生活场景栩栩如生地展现在读者面前,语言质朴而富有感染力。

在叙事手法上,他善于运用时空交织的方法,让过去和现实来回穿插,通过个人记忆来折射岁月的变迁,沉淀复杂的情感。他以日常叙事与生命关怀为核心,将个人经历与时代叙事相结合,以细腻的笔触与共情的视角,以“呈现”的叙事模式,让历史的沧桑感与现实的质感更趋自然饱满,让地域书写成为承载时代记忆与精神认同的重要载体。同样是写海岛的石头,在《漂洋过海去洋山》中,“石头挤满了这里的每一个空间,统领着这里的所有色调,显示着这个岛屿坚硬的性质”。而在《双合石壁》中,“从村中朝山里走,你竟然进入了石头的内心,你能看到孤零零高高耸立着的石峰、石柱,似乎周围的关系断裂了,只残留着这时间的碎片”。同样是写港口,在《群岛门:港·门·埠》中,“双屿港、东沙港、洋山港……港是海岛的门户,大大小小的船只:渔船、商船、交通船……就像空中飞翔的鸟儿,有时总要飞下来,找到自己的巢穴或者树枝,停在上面歇息”。在《高亭的港》一文中,“五月的港口,拂面的海风逐渐变得温馨。浑黄的海水依旧奔流着,在一些海水的交汇处,海水的颜色发生着奇异的变化,仿佛各色的调料在海里进行着调和”。在作家眼里,历史并不是被隔绝的过去,它是我们此刻站立的另一个维度。每一次对岛屿和生活场景的凝视,都是一次次在疼痛中向内的叩问。风的力量、盐的滋味、海岸物语,还有离岛记忆、海上诗路、蓬莱之境等,这里不仅有宁静祥和的海山风光,更有岛民们质朴的生活与坚韧的精神。

每个人都有一个生养自己的故乡,长久地触摸故乡的万物生灵,就会产生一种持久和难以表达的情感,作家在对故乡的回忆式、乡愁式的书写中沉浸,自然而然地会把自己置身于故乡的地域文化背景之下,熟悉的山川、气候、物产,熟悉的人物、语言、生活场景,熟知的历史、文化、风俗,落笔为群岛叙事的血肉,不断展开文学的想象和叙述,令重新建构的故乡成为文学有意义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