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

阿康与阿娥

乐慧敏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14日 第 05 版 )

汽车驶过岑港街道,在原来宾楼饭店的路口轻轻右拐,车轮碾过岑港水库下游那条蜿蜒的山径。风从林间漫过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像一段被轻轻掀开的往事。此行,我们要去的,是阿康与阿娥的老家——白茅山深处,那个叫柴戴的古村。

这条路,像是被时光悄悄藏起的一缕丝带。一头系着定海城里的烟火旧梦,一头牵着三个隐在山坳里的古村落:岩头王、新生,最后是藏得最深的柴戴。越往山里走,城市的喧嚣越淡,草木的气息越浓。等到三面青山缓缓合抱,柴戴村便静静落在眼前。它不是被精心修饰的网红村落,没有张扬的招牌,只有依山而筑的黑瓦石墙,像一群蹲在坡上的老人,沉默、安稳,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厚。

一条清亮的小溪,是村子的魂。从山巅蜿蜒而下,穿村而过,把石埠、石阶、洗衣的石盆都润得温润发亮,水底的鹅卵石纹路清晰可数。溪边常有几只土鸡慢悠悠踱步,啄食水面飘落的草籽,被洗衣老妇一声轻唤,便扑棱着翅膀躲进石缝,只留几片羽毛在水面轻轻打转,像一段散了又聚的细碎时光。

沿着溪边的石板路往上走,自然而然就想起了阿康与阿娥。这对60后的柴戴夫妻,是我们这些北门头人心里最鲜活、最温热的一段定海北街记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们夫妻从柴戴走出深山,在定海人民北路、原北宝居委会对面,开了一家小小的“阿娥饭店”。门面窄小,木牌被经年的油烟熏得泛着柔光,推门而入,四张方桌摆在略显油腻的水泥地上,桌腿垫着砖头,却稳当得让人安心。阿娥系着一块蓝布围裙,在灶台与餐桌间不停穿梭,身影忙碌却温和;阿康守着锅灶,一盘炒螺蛳的香气从窗口飘出,勾得我们这些后生,还没坐下就已心生欢喜。

那时海鲜尚属稀罕,我们常点的不过是几样家常:炒螺蛳、白菜带鱼羹、肉丝糊辣汤、炒鸡蛋。阿康总会笑着多舀一勺羹汤:“小伙子们,正长身体。”偶尔点一盘小鲜,青鱼和阿卢下手最快,几双筷子争抢之间,连鱼骨都要吮得干干净净。一顿饭不过十来块,却吃得酣畅淋漓,满心都是踏实的快乐。

到了九十年代,他们凭着一手好厨艺和实在心肠,加上积攒了一点钱,在北门外原“小媳妇重庆火锅”的位置,开了一家名叫“月朦胧鸟朦胧”的音乐咖啡馆。在当年,这是件足够时髦的事。

木质火车卡座沿墙而设,格子桌布朴素干净,瓶里插着从柴戴采来的野菊;墙上贴满邓丽君的海报,音响里缓缓流淌着《月朦胧鸟朦胧》《何日君再来》。灯光昏黄而柔软,恰好掩去我们酒后微红的脸颊。阿康依旧掌勺,老味道一丝未改;阿娥则学着做起咖啡,笨拙却认真,偶尔给我们倒上一杯鲜啤,笑意温和。

我、青鱼、阿卢、海民、韩警官、小洪、永坚、陆桦、老荣等,夜晚经常聚在这里,七八个人挤在一个卡座,啤酒瓶在脚下堆起小山。从工作谈到年少,从现实聊到理想,谈喜欢的漂亮姑娘,从夜色深沉坐到晨光微亮。

有一回老韩喝得微醺,红着脸赌咒发誓跟我们说喜欢住在北门外的阿英。阿康、阿娥闲下来了,在一旁静静笑着看。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早已顾自歇息,我们才猛然想起,原来天亮了,这才自己摇摇晃晃走出店门,踩着清晨的微光回家,连脚步都带着酒意。第二天再问,韩警官却一脸认真:“我没说过,肯定你听错了!”

如今重回柴戴,总要去看看阿康、阿娥的老院子。院子在村中算得上宽敞,香樟与文旦树长势繁茂,枝叶遮去半片屋顶,风一吹,清香便漫遍全村。儿子成家后偶尔回来,把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院里最让人动容的,是那只老龟。龟壳上的纹路深深刻着岁月,它慢悠悠地浮在水里,沉默得像块石头,偶尔脚划动几下,也没前进多少距离。阿康说,这只龟是当年从柴戴带出,跟着他们从饭店到咖啡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片故土。它像一位不语的老友,守着院子,也守着一段不曾褪色的往事。

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如今的他们也闲不下来,依旧在岱山做工。阿康掌厨,阿娥打下手,偶尔回柴戴小住,给老龟喂食,扫扫落叶,日子清淡,却安稳如山。

柴戴的时光,向来比城里慢一拍。多数人家已搬去镇里,留下的几十位老人,把日子过成了一首朴素的田园诗。清晨扛锄上山,露水沾湿裤脚也不在意;傍晚携菜而归,遇着邻里便站着闲谈几句;午后的小店最是热闹,麻将声、笑声与虫鸣交织,成了村里最温柔的背景音。

“柴戴”二字,听似柴、戴两姓,实则藏着一段古老渊源——原名“柴戴王”,王居中、柴守东、戴在西,三姓世代相依,如溪水长流,平淡而绵长。阿康的柴、阿娥的王,恰好是这段村史里最温暖的一笔,也让我们对这座深山小村,多了一份血脉般的亲近。

柴戴虽隐于深山,却并不闭塞。一天数班公交往来,把山味送出,把游人带进。只是村口那座高架桥,连着远方的跨海大桥,车流声偶尔飘入村中,与鸟鸣、溪水声相融,给古老的村落添了一丝现代的余韵,却丝毫不破它的宁静。

夕阳漫过山顶,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温柔的暖黄。来这里的人,大多是为了一份“原生态”而来。看老宅,拍石墙,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走着走着,难免轻叹:年轻人都往城里去了,老屋渐渐少了烟火。可柴戴并不慌张,它依旧卧在白茅山里,任藤蔓枯荣,任四季流转,保持着最本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