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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香一瓣
追赶春天的人
木兰花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14日 第 05 版 )
早春的风依然冷冽,几株马铃薯的新芽却已冲破干裂的泥层。五六片娇小的叶片,顶着晨曦的露珠,在清冷的时光里,日渐丰盈起来。
那是去年冬天,我与父亲种下的马铃薯。
只是,我种的那一行马铃薯明显长势迟缓,只有单薄的几片叶子孤零零地支棱着。当时,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半蹲着身子,各自在邻近的坑里,填上泥土把马铃薯种下。我可不想像父亲一样,指甲缝里永远有抠不出的陈泥,出门之前就戴好了手套。马铃薯事先由父亲放入了坑里,我就用小铁锹铲几铲泥,草草地覆于上面,还使劲地拍了两拍。
父亲需要种两行,显然我的速度比他快多了。我正为自己省时又省力而洋洋得意时,父亲只瞥了我一眼,便看穿了我的敷衍了事。他略显无奈地打发我说:“你看看,一个拿笔的人怎么能种好菜?种子都给我糟蹋了!”看着父亲心疼的样子,我知道又给他帮倒忙了,自觉地后退几步,嘟囔着说:“那我学,我可以学嘛!”
随即,父亲小心地挖开我填的坑,生怕将种子的芽碰断了。他发现,我种的马铃薯特别浅,新生的果实一露土就返青了。父亲双手拢着马铃薯,将坑底的泥再挖得深一些,种子就这么妥帖地与土地紧紧挨着了。然后,他用手指细细捏碎泥土,均匀地撒在坑里。他不厌其烦地将我填埋的每一个坑都重新开挖、平整。他那专注的眼神里,藏着一份对这些微小生命的无声期许。
后来,我依葫芦画瓢,照父亲的方法继续种下几个马铃薯。
我以为马铃薯就这样种好了,正准备收拾工具回家。父亲摆摆手说:“还早呢!”他似乎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没做完。
他从菜园的一角用畚箕畚来一些细灰,那是他前些天筛细了的草木灰。他左手拎着畚箕,右手抓起一把灰撒在马铃薯的坑上,一坑一弯腰,动作轻缓而熟练。一阵大风吹来,灰料扬起,扑了他满脸。父亲顾不上擦,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偏过头,含糊不清地嘱咐我站远些。
撒到一半,父亲上下起伏的侧影停在了原地,他半撑着腰,深深地喘着气,像是一架年久失修的风箱。那一刻,我下意识地丢下手里攥着的铁锹,跨到他身边,几次想趁机抢下他手里的畚箕,却迟迟没有勇气。我怕我的帮忙,到头来又是父亲为我返工。我试着请求父亲,让我来撒灰,父亲却只是摇摇头,示意我回去。
父亲歇一会儿,干一会儿;干一会儿,又歇一会儿。终于撒完了灰,父亲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
随后,他从文旦树下背来两袋干草。那是秋收以后,父亲从稻田里一小捆一小捆拾回来的散草。他解开蛇皮袋将草倒腾出来,结结实实的干草散落成一堆,他半蹲着身子,把草团分开、摊匀,平铺于整块地里。父亲说,这样种子在地里才不冷。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有些犯困。我实在忍不住想帮点什么忙,就用木棒挑开父亲盖好的草料,想着把它弄散一点,好让地里的热气透出来。却不料,父亲说那样反而坏了事,要压实、压厚才好。哎,我的力气又用错了地方!
父亲调整好草料的厚薄,又用铁锹铲起脚下的硬泥块,压在草料上,以防被风吹散。
那些还未发芽的马铃薯种子,父亲将它们收进育芽的薄膜棚里,等待下一批种植。
此刻,深埋的马铃薯种子沉寂、安然,它们静静地等待着属于它们的春天。我不知道它们会在哪一刻悄悄生出根须,也不知道会在哪一天顶出这片干草,我只知道,父亲会在立夏时节,刨开这块地,我们的餐桌上又可以吃到软糯的马铃薯了。
菜园里,小猫正追着一只蝴蝶,天真地跑来跑去。想到自己,只是偶尔走马观花地来瞧一瞧——那娇嫩的豌豆藤须蜿蜒向上,早已攀上了架子;刚出芽不久的菠菜还在棚里悄然生长;白菜裹紧了身子;青菜已然窜出了小小的菜心……
这一垄垄的菜地,父亲种过花生、茄子、娃娃菜,也种过萝卜、番薯、大头菜……我只理所当然地将新鲜的蔬菜搬回家,父亲却从未向我开过口,需要我为他做点什么。父亲将我们姐妹一个个护送到故乡之外的远方,而他的远方,考虑的不过就是明年开春,这块地该种点什么。
那个午后,我一觉醒来,父亲还未回来。我才明白:父亲为何总有干不完的活。他日复一日地把自己越来越薄的身板,毫不保留地交付给了土地。只是,他没有告诉我的是——在他直不起腰的日常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就像是糊在后背上、一坨坨与日俱增的水泥块,甩也甩不掉。可纵然如此,他又是如何用扁担挑起一桶桶沉甸甸的水和粪料,浇灌着地下的根脉?又是如何将一垄垄坚硬如石的泥土,一钉耙一钉耙地重新翻起来?他的膝盖骨疼得咯咯作响,却依然极力地去追赶春天的脚步。
在某个时刻,我恍惚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曾经的他,身材伟岸,干活风风火火。而如今,任岁月剥去父亲那坚硬的铠甲,只留下一身的累累伤痕。
我是有多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亲近这片父亲耕种了几十年的土地?又有多久,没有如此走近过父亲了?
是的,我不会知道蔬菜被虫子侵害时父亲的焦灼心情;也领会不了父亲在久旱遇甘霖之后的释然与慰藉;更无法体会父亲亲历每一种农作物开花、结果时的喜悦……在许多个寻常的日子里,我只是听父亲说:“蚕豆可以摘了!玉米可以掰了!”原来,所有的结果,都是有来路可循的。
土地,成了父亲一生的守望。父亲知土地的冷暖,土地懂父亲的沉默。父亲这辈子,从不奢求怎样的轰轰烈烈,他只知道把每一颗蔬菜种活、种好。
此时的父亲,正在培育新一批的秧苗,譬如:南瓜、梅豆、西红柿……
他即将在新翻的土地里,开启新一轮的劳作——包括羊角蜜瓜。那于我而言,是去年幼果一度被雨水打落之后,再无踪影的一份念想。而父亲,却记得那么牢。
而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地底深处,马铃薯的种子默默扎根、稳稳托举的声音。那声音细微而坚定,连同父亲被岁月压弯的背影,一起在我的心底,一寸一寸地拔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