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
灶乌洞
蒲斌军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3月03日 第 05 版 )
回到老屋,推开蒙尘的木门,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目光最终落定在那一方被烟火熏染得温润的角落——灶膛。
灶膛,舟山话称之为“灶乌洞”。单看“洞”字,实在精妙。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农村,三间平房是寻常人家的标配。中间是迎客送客的厅堂,左右各一间卧房,大人的,小孩的。厨房呢,则从小孩房里硬生生“挖”出来的。相较厅堂与卧房,灶膛乃是最温暖、最妥帖的一个巢穴,一处凹陷进去的庇护所:隐蔽,狭小,却凝聚着整个家庭最蓬勃的热气与生机。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柴米水缸,都拥挤在这方寸之地;洗脸、择菜、烧饭、谈天,日复一日的声响与气味,在这里交织、沉淀,将墙壁熏成一种深沉的、闪着微光的暖褐色。
我尤其贪恋这“洞”中的冬日。
海岛农村的湿冷,是能沁到骨头缝里去的。唯有灶膛,才是人间天堂。点火是每日庄严的序曲,须得郑重其事。软柴是引路的先锋——干透的稻草、芦苇,或是废弃的纸壳。火柴“嚓”的一声,一朵橙红的、胆怯的花便在指尖绽放。得赶紧拢在手心,弓着背,用身体挡住一切可能的穿堂风,将那微弱的火苗小心翼翼地送入堆着软柴的灶膛。看它起初只是犹疑地舔舐,忽然得了力,“轰”的一下舒展开来,欢快地舞动。这时,方可请出硬柴——劈好的木块、枝条,得在灶膛里搭出空隙,好让空气与火焰自由穿行。待火势稳了,父亲从海边拉大锯带回的、积攒了厚厚一层的木屑细末,便成了最好的燃料。抓几把覆一层在明火上,拉响呼呼作响的鼓风机,刹那间,火焰仿佛被驯服了,化作一层均匀、炽热、无声的红毯,温柔地包裹住锅底。
火光,是这洞穴的太阳。它跳跃着,将坐在小板凳上的我的脸蛋映得通红,也将母亲忙碌的身影放大,投射在墙壁上,像一个巨大而温柔的守护神。家里若来了客,这灶洞便成了最热闹的戏台。母亲是总指挥,我成了她唯一的乐师,负责掌控那火焰的强弱节奏。她从鸡窝里摸出尚带余温的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扑”的一声,蛋液便滑入瓷碗。筷子急速地搅动,打出细密的泡沫。铁锅已被灶火“舔”得滚烫,农村用的都是菜油,只要一滑入铁锅,便会滋起一层淡淡的青烟。蛋液倒入的瞬间,“嗞啦——”那声音浑厚而富足。母亲这位总指挥开始了表演,用锅铲灵巧地翻动,随后提醒我“火小一些,柴少一些”。不出几分钟,一张金黄蓬松的蛋饼便成形了。她知道我的辛苦,等把蛋饼盛入盘子,铲下多余的几块,递到我嘴里。灶与灶之间的隔层,往往有个铝锅。平时主要用来烧开水,当然也可以用来煮鸡蛋。记得家里来了小客人,母亲也会将鸡蛋轻放其间,待煮熟后去了壳,留点蛋白分给小孩。
最隆重的仪式在年关。父亲从菜市场买回猪头、猪肚等,收拾得白白净净,放入那口能把我整个人装进去的大铁锅,注满清水。那些日子,我履行起“司火”的职守。火焰需要持续而温和,不能太猛,也不能间断。守着那灶膛,盯着粗壮的木头一段段被火焰吞噬,先变成通明的炭,最后化为轻盈洁白的灰。锅里的水从沉寂到微澜,再到翻滚,热气顶着锅盖,发出“噗噗”的声响。一个多时辰,肉香弥散开来,锅里一层晶亮油润的脂膏浮在汤面。这时,母亲会捞出几根年糕,洗净刷白后滑入金汤之中。待年糕吸饱了汤汁,变得软糯晶莹,我捞起咬一口,滚烫的、混合着纯粹肉脂香气的软糯,瞬间征服了所有味蕾。
每个灶膛都要供奉灶神菩萨。等到腊月廿三,灶神要上天言好事。于是在他们出发前用糖瓜粘了他俩的嘴,让他俩嘴巴甜一点,多说好话,不至于没个把门,什么都说。这也是孩子们最喜欢的日子。供奉的有百果、油赞子之类的,等清香燃尽便可以享用了。
这洞穴,还是我私密的“炼金术”实验室。
寒冬长夜,将年糕从水缸里捞出,洗净,用火钳夹着,置于将熄未熄的炭火上方。需极耐心地翻转,看着它苍白的肌肤慢慢变得焦黄,鼓起一个个小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内里却化作一腔温软的膏腴。蘸一点黄糖,外脆里糯,甜入心扉。等炭火燃尽,千万不能浪费了那层热灰。年底的番薯经过长时间的深藏,已变得甜度十足。我把番薯埋进热灰里,转身回卧室看会儿书、习会儿字。只需半个多时辰,回到灶膛,刨开灰烬,那番薯皮已皱缩,轻轻一掰,金红香甜的瓤肉便豁然呈现,热气混着甜香,能将整个洞穴的冷寂都驱散。无聊时,我常常一个人躲到灶膛,无论是取暖还是思考,都成了童年、少年时期最美好的回忆。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再后来家里推倒平房,盖起了小楼。煤气灶“啪”一声就能冒出蓝色的火苗,干净、迅捷、无误。那口巨大的柴灶,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退居一隅。再后来,父亲走了。灶台边再也看不到高大的身影,灶膛里再也看不到硕大的猪头;母亲,也只是在端午节、年末时偶尔到灶膛,做粽子、煮条肉;如今,母亲也走了,灶台边边角角布满了污垢,连灶神的像也撕去了一半。那些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场景,变得模糊又亲切。
这些年,走过许多海岛农村,每当走进那些已然荒废的村落老屋,只剩下几块坍塌的土坯,野草从灶膛里恣意地探出头来。一切热闹的、温暖的、饱足的气息,都已风流云散。记得在梁横村,我看到过与童年时老家一样的灶膛,只是塌了一半,旁边还有一把歪斜的、缺了腿的旧竹椅——那不是我曾经坐过守过的时光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贪恋的,何尝只是那灶火的温度与食物的香气?我贪恋的,是整个童年时代被那团火光所定义的安全感。在那方小小的、隐蔽的洞穴里,火种、食物与相依的人——世界被简化成最质朴的要素。那火光所照亮的,不仅是一口铁锅,更是我们曾经紧密无间的、无须言说的一生。而我这么多年寻寻觅觅,期期盼盼,无非就是一方能暖我、护我的天地啊!
农村的灶膛啊,是我回不去的故乡,也是我灵魂深处,永不熄灭的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