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人家

海芙蓉

苗红年 文/摄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3月03日 第 05 版 )

海风如淬冰的剖鱼刀,刮得脸颊生疼。我立在观景台老位置,衣角被风掀起贴紧身躯,恰如贴合这片海岛与生俱来的凛冽。视线越过翻涌的蓝绿海浪,千米外黑褐色崖壁上,嵌在石缝里的点点素白撞入眼底——是石艾,嵊山人喊了一辈子的名字,书本上唤它海芙蓉。

作为土生土长的嵊山人,我对这花的熟悉堪比自身思忖。幼时总跟着祖父在崖边跑,看它春抽新芽、夏攒枝叶,十月海风最烈时,便攒出一簇簇素白小花,像把星星撒在绝壁。它从不是讨喜模样,无牡丹雍容、玫瑰艳丽,连海边三角梅的热烈都不及,素素净净扎根于寸草不生的岩石间,却让我记了半生。

风势渐猛,海浪拍崖的声响震耳欲聋,如远古呐喊。崖上的海芙蓉迎风剧烈抖动,却无一株弯折。我缓步走近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海浪卷着白泡沫撞来又退去,留下细碎轰鸣。蹲下身,可见它裸露的根须如无数褐色钢筋,死死攥着破碎岩石,有的甚至钻进石缝,与绝壁长成一体。祖父说过,石艾的根是它的骨气,扎得越深,活得越稳。

它的茎干不算粗壮,深褐色表皮布满海风雕刻的纹路,像祖父手上纵横的老茧,藏着岁月风霜。叶片细长带锯齿,表面覆着细密白绒毛——祖父说这是它的“铠甲”,能挡盐雾、减蒸发,在贫瘠崖壁上,每一寸都长得精打细算。最动人的是花,素白星形花瓣簇聚枝头,如风里摇晃的小灯笼。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或被海风卷向海面,如白蝶追潮汐远去;或落在岩石上枯萎,化作养分滋养这片不毛之地。

我总好奇它为何偏选十月开花。春日风小光暖,岛上野花争艳,可石艾偏要等秋风萧瑟、万物凋零时,在最烈的风里绽开。祖父说,这是石艾的倔脾气,像嵊山渔民,越是风浪大,越要争口气。幼时不解,后来跟着祖父出海,看他顶着风浪收网,在颠簸渔船上稳掌舵,才懂这“倔”里藏着活下去的勇气与尊严。

在嵊山岛,海芙蓉是渔民的“守护神”。从前渔民出海前,必来崖边看它:花开得旺便心安扬帆,若是蔫了便推迟出海。祖父也不例外,每次出海前都拉着我来,摸一摸叶片:“你看它长得旺,咱们这趟就能平安回来。”他还讲过传说:从前嵊山常遭台风,海神娘娘心疼岛民,把珍珠撒在东崖绝壁,珍珠落地长成石艾,能感海风、测台风,守护乡亲。

后来才知,海芙蓉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仅东部沿海悬崖有分布,东崖绝壁是其主要生长地之一。幼时崖上的海芙蓉比现在多,傍晚时分,大人们带孩子来崖边,孩童追海鸟,大人闲谈,看海芙蓉在暮色里伫立。我总蹲在花丛旁,看蚂蚁爬叶片、露珠滚绒毛,祖父在不远处抽旱烟,目光望向海面,烟雾中,他的身影与海芙蓉、绝壁、大海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画。

崖边海鸟爱围着海芙蓉转,吃它的种子再带往别处。多数种子被海浪海风带走,却总有几颗在石缝扎根发芽,延续这份倔强。祖父说,石艾虽孤独,却从不孤单,它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生命。就像嵊山人,世代守着海岛与大海,看似孤独,却因彼此陪伴、对生活的热爱,活得热热闹闹。

海芙蓉用处不少。十月花开最盛时,祖母总会带我去礁崖采撷。礁崖岩石滑溜覆着盐霜,我攥着祖母的手慢慢挪,海风卷着咸湿雾气扑来,混着海芙蓉的清香。祖母叮嘱:“采石艾要轻,只摘盛开花瓣,别碰花茎叶片,留着来年再开。”我蹲下身,指尖拂过花瓣绒毛,触感如揉新棉,微凉柔软。捏住花瓣根部轻捻,素白花瓣便落进竹篮,偶尔有细小花蕊掉落,混在其中像撒了碎金。

风大时,花瓣会自己飘进篮子,我仰着头接,听它们“簌簌”落篮,似有人轻语。祖母采得又快又稳,专挑饱满花瓣,竹篮很快铺了一层素白。我偶尔发呆,看海浪拍礁溅湿裤脚,再抬头看崖壁上海芙蓉迎风摇晃,像在打招呼。祖母笑着喊:“别愣着,再采点回去晒,给你祖父泡茶。”我便赶紧回过神,继续采摘,掌心花瓣越积越多,清香混着海风咸味,成了十月最特别的气息。

回家后,祖母把花瓣摊在竹簸箕里,晾在屋檐通风处。时日一久,花瓣染成浅褐,却仍藏淡香。祖父出海归来,一身咸湿疲惫,祖母便取三五片干花瓣放进粗瓷碗,冲上沸水。热水注入,干硬花瓣慢慢舒展,浅黄绿色茶汤晕开,如融了一缕春光。我凑在旁边,鼻尖萦绕着清香与海风咸味,这是童年最难忘的气息。

祖母把茶碗晾至温凉端给祖父,祖父先深吸香气,再小口啜饮。茶汤清润微甘,尾调裹着海风咸湿,一身寒意疲惫消散大半。祖母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祖父喝茶,手里缝补渔网,絮絮叨叨说岛上琐事,语气温柔如暮色海浪。我缠着要半杯,祖母倒一点在小瓷杯里,我捧着小口抿,茶香散开,连海风都似不那么凛冽了。海芙蓉的根、茎、叶可入药,祛风除湿、消肿止痛,从前渔民海上受伤,捣成泥敷伤口便能快速止血止痛,悄无声息融入嵊山人的生活。

暮色渐浓,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绝壁上的海芙蓉也镀上金边,素白花瓣泛着淡红晕。风渐渐小了,海浪拍岸声也温柔起来。我坐在祖父从前常坐的岩石上,摸着海芙蓉粗糙的茎干,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幼时我问祖父,石艾为何长在这么苦的地方。他说:“苦地方才能练出硬骨头。你看石艾,在绝壁上长得多精神,咱们嵊山人,也要像它一样,不管遇啥难处,都要倔强地活着。”

离开崖边时,我摘下一片带绒毛的海芙蓉叶片,小心夹在书页里。这片小叶承载着嵊山的风与海,承载着祖父的嘱托,也承载着海芙蓉的孤独与倔强。日后翻开这本书,闻到那淡带海风咸湿的花香,便会想起东崖绝壁的素白,想起它们在风浪中倔强绽放的姿态,想起和祖母采撷的时光,想起祖父喝茶时满足的神情,想起他的话:要像石艾一样,活得硬气,活得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