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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之留痕
斜阳又映庾街风
许成国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2月02日 第 02 版 )
那条斜坡就横在那儿,悠长悠长的,幽长幽长的,在斜阳下。
一
庾街悠长悠长的,像是千百年岁月牵住的手,缓缓地引你进入莫干山深处。时光已近下午三点,斜坡正是忙碌,人流如川,车流似波;下山的竟穿着短袖,上山的则赶着斜阳。
也是巧了,两个月前我刚来过庾村,走过庾街,就在9月22日,我和四个文友,倾慕莫干山,自驾一游。那次也从庾街经过,秋风正浓,梧桐叶子正黄,落在肩上都舍不得拂去,但行步匆匆,对老街只是张望,今次接了浙江散文学会10周年礼庆的喜气,又来了!
庾街幽长幽长的。斜坡深处有什么呢?时间从街上流过,人影从街上飘过,就像庾信所写的那样:“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树还是那些树,而人已不是那些人了。
庾街,街名少见,我也是两月前才知“庾村”“庾街”的。那趟陪同我们的建德县作协杨振华主席说,因为庾信,才有“庾村”“庾街”。印象中,在40年前的古典文学课上,方牧老师讲过这名字,叶永锡老师也讲过:1500年前,一个叫庾信的江南文人被强留在北方,他思念南方的家,梦见了故乡的树,一棵孤独的树,遂作《枯树赋》——他的魂魄定是来过莫干山的,或许是化作莫干山这满山的竹了,风一吹,哗哗地响,将江南的曲调摇落了一地。
二
老街并不宽敞,两辆车并行已显得逼仄。上行时,见路两边有商家正在施工,土木散放在人行道上,人们挤挤挨挨地走。我边走边举着手机,抓拍那一瞬即逝的风情,还有那些民国特征的砖楼老房子。墨绿色的邮筒立在门边,静静的,像个敦厚的老人。我想起40年前,自己在定海“御书楼”边上,曾经的那一份青春等候。有初恋的相思?有家乡的来信?小小的邮筒连着最懵懂的情思,最怀想的亲情。
走进老街左边,转过街角,看到“莫干山艺术公社”几个字,好有年代感、梦幻感、艺术感!竹架上挂着一排竹凳,像一盏盏灯。主题叫“出席秋天”。谁出席秋天?是秋天吗?这虚无的主题让人们的在场感多了一份诗意,连缥缈也似乎多了点踏实,至少主办的艺术家们还记得四季,知晓秋日的美。
陨石馆里,那些来自亿万年前的石头静静躺着。讲解员说,这是“宇宙的花纹”。我凑上前去看,却见一块深灰色的陨石,表面坑洼如月表——想这些天外来客,可比庾信之羁绊远得多了——从星辰大海到江南山坳,这些陨石是否也会想念故土的黯黑与寒冷?
走进莫干山的一家土特产店时,太阳已经斜了。一抹光从西边斜照而来,穿过梧桐枝桠,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映出一幅流淌的画,金黄的是光,深灰的是影,交错处晕开淡淡的黯色。还有一家竹编店,店里的老人还在编篮子,以前装谷子、装笋干,现在编给游客当工艺品。样子变了,手法没变。
三
街上有一古宅,民国风,说是与黄郛有关。黄郛,这个“民国”政治家,他隐居莫干山时,该会休憩此处吧,或会在这样的黄昏在老街上散步吧。他推行农村改良,办学校、兴水利、推广良种,想让农民“安居而乐业”。上世纪30年代的中国农村,有那么一群书生,他们想用双手补天,晏阳初在河北,梁漱溟在山东——这是黄郛在这里得以大写的背景——他们以为抓住了改造中国的根本:农民富了,教养高了,自治自主了,中国就好了。
但时世变幻,改良的种子、推广的蚕桑、订立的自治公约,最终都淹没在更汹涌的历史洪流里,惟有一首诗、一个人站起来:
雨后山光分外明,梧桐叶落报秋深。
西窗抵得寒风住,依旧廊前独步吟。
诗中,那个孤零零的人,是黄郛么?不是他又是谁?先行者总是孤独的,他们的足印被风雪覆盖。而今这么些年,人们寻声循迹而来,才发现原来60年后所致力的,早就有晏阳初、黄郛这样的人努力过。
如今乡村振兴、新农村建设如火如荼,可黄昏时分,老人们还是聚在老梧桐下,说的仍是雨水、庄稼、子孙婚事。千百年了,人们追求的其实并没有根本性的变化,安定、温饱、子孙绕膝,只是抵达的路径不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