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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香一瓣
里山访树
蒲斌军 文/摄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2月02日 第 02 版 )

里山隶属于普陀区东港街道。因其地处芦东水库上游,被划入饮用水源地保护范围,正是这一特殊地位,使得山中生态环境得以完好保存,古木亦受到良好保护。
从东港去往里山较为方便,若开车的话只需20分钟的车程,过了村口的土地庙,到了村民聚居地。所谓的聚居地不过是几户人家,疏疏落落地撒在山坳与角隅。沿溪上行,透过一片浓荫,便可望见一面写着巨大“佛”字的黄墙——那便是接待寺了,它是里山的制高点。
去往寺里的小路右侧,地势陡然增高,形成一片极高的坎。坎上,有两株古树。一株是梨花木,另一株好像是黄杨。树桩粗大,藤蔓疯长,树冠交织。百年来守护着村落,俯瞰着众生。树荫下坐着三男一女,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戴着帽子,咬着香烟;妇人弓着背,双手护着膝盖。老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而喧闹,时而沉默。沉默时,把脸别过去,将头仰起来,望着头顶那片浩瀚的绿。风来了,枝叶便哗啦啦地摇晃起来,光影在他们的脸上明明灭灭。我举起相机,拍下这浓荫下温馨的一幕。
“老家哪里?来此做啥?”见有生人,他们热情地邀我来坐。等我报出祖上也是山里人家,拘谨的空气瞬间融化。咬烟老人自我介绍,他姓张,曾做过里山的会计,八十多岁了,耳虽有些背,身子骨却硬朗。说起里山的历史,记性好得出奇。“我们张姓来得不算最早,最早搬进这山坳里的,是苳、潘、吴三姓。算起来,这村子也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啰。”说话间,山风从高高的树顶上溜下来,树叶与藤蔓一齐簌簌摇动,拂过他瘦长的脸,发出潮水般的低语。他又和我谈起接待寺的香火,谈起早已没了踪影的里山小学。那两株树,躲在身后,也成了忠实的听众,将这一切收纳进一圈圈的年轮里。
第二年我再去时,走到那高坎前,愣了一下。曾经厚重如盖的绿云,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显得稀薄而残缺——梨花木,不见了,只剩一个巨大圆盘状树桩。树桩上架起了银亮的铝制支架。带着疑问,我走向张大爷家。
“感谢政府,帮我们解决了这一大桩心事。那株老梨树,年岁太老,里头全让白蚁蛀空了。万一整棵倒了,伤了人或是砸了房,怎么得了?前些日子,街道上派人来,帮忙锯掉了……”看着老人脸上轻松神情,我心里暗自失望——毕竟失去了山里的一道风景,着实可惜。可一想到住在这里的村民,便也豁然了。跟着喃喃道:“锯了好,安全了比什么都好。”然而,当我目光再瞥向那个空旷的角落,望向少了枝叶的掩映、因而显得有点突兀直白的接待寺黄墙时,心底那丝淡淡的、为“诗意”消逝而生的惋惜,终究未能完全抹去。
梨花木的消失,像一声轻轻的叹息,悄然改变了我漫游的目光。我想静下心来,将山村重走一遍,看看那里的树,那里的人。
接待寺的院落里立着两株樟树,树荫底下是铁制的宝塔形香炉,炉檐角悬着几枚铜风铃。有风的日子,樟树叶和风铃相互应和,清音混着寺院里诵经声与檀香气,能将人一颗浮躁的心,顷刻间涤得清静空明。寺里没人的时候,我喜欢在那树下站一会儿,什么也不想,但看光斑在青石板上慢慢爬移。这么多年,寺院的师傅换了一个又一个,最近的那位很接地气,竟在院落里架起手机做起直播。那段时间我在家里经常刷到,盯着屏幕里斑驳的树影,竟然有点恍如隔世的错觉。
再往村西边行,穿过一片芦苇,老远就能看到前方羊肠道上的两株大树,一株是沙朴树,另一株是石楠。枝叶缠绵交错,难分彼此。村里人管它们叫“夫妻树”。守护“夫妻树”的是个单身汉。“这树啊,打我爹小时候就在了。我爹要是活到现在,怕不有一百多岁了?其中的一株原先谁都说不上来名字,后来手机一查才晓得它叫‘石楠’,还是个上了保护名录的树种!这山里,再找不出第二株了!”他引我走近,指着那些被树根挤压得变形欲坠的墙体:“你看,树根‘力气’太大,快把墙拱穿了。这底下,是村里人来回走的路啊,哪天石头掉下来,可是要出人命的。”我把他的忧虑,连同这“夫妻树”艰难共生的景象拍成一段小视频放到社交账号上。谁曾想没过几日,便有相关工作人员循着线索找来,细细询问,又联系了街道。不久后,工作人员领着古树专家也来了。
他们围着大树看了又看,俯下身,勘察石墙的每一道裂缝,彼此低声商议着。如何既保住这穿越了百年风雨的生命,又解除它对人与家园的潜在威胁?其间的权衡与拿捏,需要的远不只是技术,更是一份对自然与人文细腻的体贴与智慧。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阳光透过“夫妻树”层层叠叠的叶隙,洒下满地流动的、碎金子似的光斑。忽然间,那已化为树桩的梨花木,寺中静默的樟树,还有眼前亟待拯救的石楠,所有的影像与感触,在我心中连成了一片。
里山的树,就这样静静站在光阴里。它们曾以浓荫庇护过一代代人的晨昏,也将自己的生死枯荣交托于人的手中。当古木老去,当石墙震颤,那份交织着依恋与忧虑的共生,便显得如此具体而深沉——它不只是山林的风景,更是家园的一部分,是盘绕在记忆与现实之间的根脉,无法割舍,亦难以轻言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