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一只鸟的来与去
木兰花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21日 第 05 版 )
昨晚,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连梦里也是。究竟,缺氧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次次地验证,缺氧——是不是如我在被窝里闷得透不过气来?
如果是,那么作为一只雏鸟,弱小的它,是不是曾经在小小的空间里拼命地啼鸣、挣扎和抗衡?
它临走时,是没有瞑目的。我明白,一切原因都在于我。它一定是带着深深的困惑、或许还有怨恨,走了。
我怎么会想到,仅仅一顿饭的工夫,这只小鸟便在泡沫盒子里窒息。
掀开盖子的那一刻,它脑袋低垂,眼睑微闭,无力地靠在泡沫箱边缘,只剩一丝微弱的呼吸支撑着它柔弱的身子。
我想用手托起它,发现它纤细的小爪子却紧紧地攥在铺设的干草上。蓦地让我想起“救命稻草”这个词——此刻的小鸟无依无靠,在生死面前,它能够抓住的,仅仅是一根稻草。但是它大概不会知道,这根稻草终究只是一根稻草。
在那苍凉的眼神里,它是孤独的、忧郁的。我相信它所有的心事,一定牵挂着它的那个家,那个失散的巢,那个相依为命的家。
它早已生机不再。小鸟原本略显丰满的身躯骤然变得消瘦无力,我以为它挣扎累了、渴了,勉强地扶着它的头,喝了点水。我以为它就此可以起死回生。然而,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它的身体就莫名不动了。
我顿时手足无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有些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就这样……没了吗?”
此时的它,眼皮翻白,那个黯然失色的眼眸斜斜地指向我,我的内心顿时有无数的谴责袭来,如无数的针刺向我。是我,无端地结束了它的生命。
后来我才知道,虚弱的雏鸟不宜强行喂水。
这只雏鸟,是我救回来的。我的无知,竟然加速了它的离去。
当时,它在水潭里扑腾,刚好被我遇见。我立即脱了手套,裹紧它往家跑。它全身湿漉漉的。黑色的双翅,黄色的小肚,乌溜溜的眸子好像还没睡醒。我轻轻地朝它呼气,视若掌心的珍宝。它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暖意,半耷拉的脑袋扭过头来,望向我。它是否在那一刻,重温到了曾依偎在母亲身旁的那份温暖?它的家,在哪片未知的树林里?它又是怎么跌进这潭冷水里的?
我知道,这只鸟的走失,意味着一个鸟巢的失序,一定还有与它一样的雏鸟嗷嗷待哺,抑或同样被寒风暴雨打落,落魄在别处。
这只雏鸟,似乎没有忘记飞翔的本能。它羽翼未丰,还不能完全独立,就已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它飞上窗子,扑腾几下,或许过于急切,一头撞在了玻璃上。它定了定神,呆呆地望着窗外,它不知道那个敞亮的世界,为何如此遥不可及?
渐渐地,这只小鸟飞扑到屋顶的灯线上安静地俯瞰片刻;或停留在衣架上,注视着陌生的一切;它也会跳到窗帘上,因站不稳脚跟而掉到地上;有几次居然轻盈地落在我的手臂上。我惊讶于它对我的亲近,我丝毫不敢惊动它,只用余光悄悄地掠过,任它在我的衣袖上悠闲地踱步。
它与我,共享着这一份意外的美好。我暖暖的手臂成了它打盹的靠垫,我成了它一个安心栖息的歇处。从小到大,从未能这么近距离地与小鸟接触,更不曾有小生命在我的掌心停留过。我总是憧憬着能像鲁迅先生笔下写的——在支起的竹筛下,偶尔能逮到一只小小的麻雀。但事实上,这样的机会总是太渺茫,鸟类对我们,总是敬而远之。
我想起冯骥才先生写《珍珠鸟》中的一句话:“信赖,往往能创造出美好的境界。”一瞬间,我深深感动于这份小小的信赖,这小小的信赖,给了我一丝无法言语的喜悦。小鸟依人,依人的,是这份毫无保留的托付。
趁它打盹,我用手心温柔地环着它,轻轻抚过它光滑的羽毛。此时,它被我拥有着,我已心满意足。
我惊喜于这样的小生命来相伴。我甚至已经想好了,买只鸟笼,让它自由地在屋子里练习飞翔。它静静地伏在我手心,我亲昵地对它低语:“你还那么小,我可不放心现在就把你放回森林里去。”
只是一个瞬间,如此蹦跶的小生命,说没就没了。我总觉得是自己的一时疏忽害了它。父亲安慰我,鸟跟人一样是有天命的,要走的总归要走的。
几天之后,我看见路边有几只枯瘦死去的小鸟。那些小鸟与我当初救回来的那只一模一样,小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令人心疼。它们像无数的小鱼、小虾,甚至更渺小的虫蚁一样,那些生命终其一生,或许也就只有短短的一季。它们的一生,是由不得自己的,或许稍有不慎,就会在某个未预料的时刻,悄然终结生命。它们的生与死,无人问津。
这些小生命的命运何尝不是我救起的那只小鸟的命运呢?它们来了,又匆匆走了。如果越过了这个季节,它们就可以翱翔在春风里,飞舞在蓝天白云下,享受四季的阳光雨露……
然而,小小的生命终究抵挡不了寒冬的侵袭。生命的意义在于飞翔,而它们却飞不过一个凌冽的冬季。
一只鸟的离开,如同世间万物一样,默默地出生,默默地逝去。它们的来与去,如同飘落的黄叶一般,轻得好像从未存在过。我相信,它们的父母一定是孤独的,在空落的鸟巢里,它们怀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希望,无限地盼着孩子们归来的身影。到最后,只剩下茫然的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