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一场生命的换季

缪群舟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21日 第 05 版 )

仲冬时节,已近新春,南国的土地似乎格外受到阳光的眷顾,淡了几分萧瑟冷冽,添了些许舒展和煦。近山湖畔的金色芦苇荡绵延数公里,与一片杂草丛生的田野相交,云高天阔,长风肃肃。于西北一侧小丘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伫立着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

树叶随风蹁跹,清雅而灵动,洒脱而轻盈,令人想起诗人的话语:“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树叶从树枝树桠依依惜别了大树,在空中和风轻歌燕舞。叶子这般深情曼舞,是在寻找它的故乡,抑或寻找它的回归之路?

望着飘飘扬扬、洒洒落落的树叶,我深思良久。叶子从春的萌芽初发、黄绿眉眼,在浩瀚的宇宙中无忧无虑地伸展,新奇地东张西望;到夏的翠绿饱满、生机勃勃,一片片充盈着青春的活力,俏皮又可爱,懵懂又敏感,烦恼也快乐;以至秋的风雨兼程,傲霜历练,接受着自然的弹性敲打,丰富着生命的灿烂与旷达,从而走向自我的成熟与明理;直到冬的沉静翕敛,从容恬适,历经酷寒凛冽,冷风刺骨,或晃晃乎悬于枝头,顽强而坚韧,或悠悠乎归于地表,优雅而淡然。经历过四季的变换,叶子终于收获了“娑婆世界,自在行之”的心灵感悟。它的叶面叶脉也慢慢煎熬成了青绿色、麦绿色、鹅黄色、橘红色、酒红色、赭红色,斑斓多姿。乘着暖风,和着细雨,来一场隆重的生命告别,在苍茫的天地间发出“沙沙沙”的一阵阵泠泠的天籁之音。每片豆荚似的叶子看似平常,却蕴含着植物的来源与回归的自然法则。它是四季的见证者,是时光的记录者,也是岁月的守望者。

树叶的人生多么短暂。一年光阴就是树叶的整个人生。可是它们明白,这是大自然的恒定规律。它们懂得,懂得在告别世间时把最美的舞姿、最妙的音乐呈现给这个人类世界。它们没有苦苦留恋,没有叹息哀伤。因为它们知道为何而生,为何而去。生命的价值仅仅在于完整地活过,快乐地活过。当告别来临的那一刻,它们在半空中洋洋洒洒地亮个相,以表示一种真挚的感恩。感恩世间带给它们的生命温情,感恩大地给予它们的生命滋养。它们用自己整个身躯匍匐地贴近大地,吻别故土。这是应有的感恩,这是慈悲的感恩。

当夜幕将临,起风下雨。起风仍下雨。清晨朝霞渐渐染红了群山,一片片叶子彻底化为一堆溶于泥土地里的灰烬。它把一切都归还给这个世界。一切,它所有的一切。让有限的生命在爱的传递中成为无限。

叶子是流淌的音符,演绎着风和光的寄语。倦飞的鸟儿偶尔在枝杈上停驻,转动脑袋左顾右盼,随后稍稍抖动翅膀,迈着纤细的小腿腾挪跳跃,藏身于叶间。清风拂过山野,带起树叶一阵战栗的“飒飒”声;叶柄牵动枝条,亲昵地撒娇时的“簌簌”声;叶子亲密无间,呢喃细语时的“沙沙”声,像古老而隽永的音律,探寻时间的潺湲和起伏。民间有一门技艺,谓之“啸叶”(也称“吹叶”),取平展的树叶为器,将其置于双唇之间,变化唇部气流震动发声。《旧唐书·音乐志二》有载:“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谓之八音。金木之音,击而成乐……啸叶,衔叶而啸,其声清震,橘柚尤善。”以叶入乐,吹奏之音可清越,可婉转,可高亢,可低徊,似鸟鸣虫唧,凤吟鸾吹,又似月下竹影,空谷幽兰。悠悠琼叶声,寥寥千古意。清晨和黄昏的田野间常常有牧童坐在牛背上,吹着树叶,自得其乐的悠闲令人羡慕不已。

时间也将叶子的身影镌刻在精美的陶瓷上。剔除叶肉,把完整的叶茎和叶脉贴于已施黑釉的器物内。历经封窑的精心酝酿,烧窑的漫长等待,在熊熊烈焰反复雕琢下,火与土相互碰撞,釉与叶彼此交融,于是碧叶化蝶,木落成灰,在釉面刻写了独属它的瞬时印记。出窑注水后,叶片由盏底逐渐显现,如同浮云凌空,重新焕发出生机。墨分五色,计白当黑,古朴厚重的乌色盏面和温润内敛的秋香色剪影相映成趣,展现了淡然雅致的宋代美学。一碗藏尽世间色,唯留盏底半片香。一件木叶盏,一处烈火的印迹,道尽千年的传世风雅,一朝清欢。

世间的叶子各有归处,有轻衔唇畔的啸叶,有静偃瓯底的木叶盏,也有细刻梵语的贝叶经。贝叶经发源于古印度,古印度人采集贝多罗树叶,用叶子来书写佛教经文。因为贝叶耐磨轻便,千百年后的字迹仍可被清晰辨认,所以贝叶成为经文刻写的珍贵纸张。唐代的玄奘大师西去取经,取回六百多卷贝叶经。贞观十九年夏六月,玄奘居长安弘福寺,“丁卯,法师方操贝叶开演梵文”(《大唐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第六》)。翻译后的贝叶经珍藏在大雁塔中,普陀山也有幸收藏着贝叶经。据说“得见贝叶真经如见佛面。能拥藏贝叶经一叶者,即结万缘”。柳宗元也曾在晨起盥漱洁衣后,“闲持贝叶书,步出东斋读”。如今贝叶经已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是全世界人类宝贵的文化遗产和佛教经典。

一片树叶,一个小小的叶子生命。在方寸之地上记录着佛陀的慈悲与智慧。正是这一叶叶带着两千五百多年厚重的历史与深厚的文化底蕴,用它有限的生命以经文的形式让人类通过心灵的息息相通,感受它身上的佛教文化与历史渊源。贝叶的生命在不经意间留下美好,成为永恒。

一场生命的换季,只是生命的一种变化,也是生命的另一种开始。因为生命可以在有限中孕育无限,将刹那幻化作永恒。譬如深山古刹旁的那棵鹅耳枥;譬如琉璃飞檐下的一只风铎;譬如斑驳木匣里的一把长命锁;譬如篆纹汐浪中的一枚琥珀;譬如浣花小笺上的一滴残墨;譬如缠枝熏炉内的一抹余香。生命都在这日月不淹,星河流转中上演着延续与无限,不朽与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