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

老屋

王磊斌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20日 第 06 版 )

奶奶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将老房子修葺一番,但直到她走后,老房子还是没有动工。爸爸和伯伯都以工作忙没时间为由一拖再拖,拖到奶奶走了,老屋也渐渐地被大伙遗忘。

奶奶生了五个孩子,她还在世时,老屋的除夕年味尤重。一大家子人爱挤在一起,打麻将,喝老酒,在冬日的暖阳下剥花生、晒着太阳。我们几个孩子,跑进跑出,爱买五毛钱的甩炮,时不时的一声脆响,总是招来大人们的责骂,只有奶奶开心地笑着。

如今,奶奶不在了。老屋的麻将桌铺了厚厚一层灰尘。过年,在周遭热闹的鞭炮声中,老屋静得死气沉沉。一大家子的人散了,而且分离得越来越远,甩炮也渐渐地退出了市场。

我好几次经过老屋,却选择故意地一晃而过,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老屋堂中奶奶的遗像,我回不得老屋,是真的不忍心。

前年的梅雨季,雨下得不眠不休。村里的许多人家都或多或少漫进了些雨水。父亲那几天一直忧心忡忡,总爱站在家门口看雨,我问了母亲,母亲说父亲惦念着老屋,怕老屋被这大雨浇塌了。

雨稍微小了点,父亲便穿上雨衣雨鞋去了老屋,我也跟着去了。

到了老屋,一个身影早已在老屋前忙活着了,那是二伯。二伯披着他那做木工时穿的破牛仔衣,戴着塑胶手套在老屋的堂前除草,柴火房前已是厚厚的一堆杂草。

我喊了二伯,二伯转身应了一声,然后跟父亲照会了一下,就继续打扫着。二伯和父亲自奶奶大伯去世后,几乎就很少说话了。但兄弟俩这种心照不宣的举动,证明着有所谓的一份归属维系着他们,这份归属就是眼前的老屋。

我走进老屋,每一处都不由得引起回忆。那时那刻的老屋,溢着温馨,犹如小时候的夏夜里,奶奶在我身旁为我摇曳的大蒲扇,蚊帐里都是高粱晒后的香味。

我正准备向老屋的柴火房走去,二伯叫住了我,让别往里头走。我推开木板门,看到柴火房的一面墙倒了,墙面里原本有个放碗筷的木柜,地上一片破碎;灶头的大铁锅生了焦黄的锈,里头的饭桌椅也被蛀得满是窟窿,老屋确实颓了。

父亲看过后,向二伯扔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坐在石阶上静静地抽着。

不一会儿,小姑也来了,她也是担心老屋的境况,所以下了班就赶了过来。我领着小姑看了老屋的柴火房,小姑拿手机一一拍了照,然后发在了家人微信群里,群里的亲人们一阵感慨。

在上海的大堂姐直接来了一句:“该修老屋了,不如将老屋弄成民宿。”

在定海的大姑也应了一句:“好主意,把自个家不怎么用的家具家电搬到老屋里,把老屋弄得像一个家。”

“重新买口大锅,好想念大锅煮的米饭,还有锅巴啊,加点盐,味道好足了。”婶婶说道。

不怎么聊微信的妈妈也附了一句:“过年了,大伙还是在老屋里一起过吧,阿姆看着也高兴。”妈妈的这一提议,赢得了家人们的一阵附和。

不久后,在家人们的统筹规划下,老屋终于开始整修了。家里头,只要谁有空就担起了监工的责任。二伯操着木匠老本行,爸爸负责砌砖泥水,婶婶们刷墙上漆,姑姑们负责设计美化,妈妈给大伙烧饭递水,我们几个小孩当着搬运工,哪里有活哪里上。

老屋在一家人的齐心协力下,终于焕然一新,之前的死寂颓废荡然无存,一片皆是欢乐的场景,老物件们都擦拭粉刷了一遍,有了别样的味道,各家闲置的物品充实了空荡的老屋,让老屋有了一股紧实感,老屋成了每个人最骄傲的杰作。

也因为老屋的翻新,家人们的走动也比前几年频繁了许多。好几次家庭聚会本是在哪户家里办的,却都被转移到了老屋里,老屋的人气涨了不少,奶奶遗像上的灰尘也很少见了。尤其是过年,一家人都挤在老屋里,大人们打麻将,小孩们玩桌游,吃饭时,一桌子的菜加上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闹得老屋都有点不适应了。

老屋修葺完后,我们几个兄弟姊妹陆续毕业开始工作了,一次在老屋的聚会上,长辈们给我们小辈念叨着:“都是奶奶在天上保佑着你们呢,她最爱你们。”然后叔伯姑婶都开始回忆起奶奶在时的场景,一幕幕,一帧帧……这一天,聊到了深夜,没有打牌打麻将,饭桌上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酒取了一瓶又一瓶。

是啊,奶奶在天上看着吧,看着我们一家人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奶奶在天上佑着吧,佑着我们几个孩子一步步成人立业;奶奶还在呢,还在老屋里,将一生的爱赋予给了老屋,让老屋维系着兄弟姊妹间的割不断的根。老屋是风筝线的起点,它牵引着我们每一个人,不管离家多远,无论时光荏苒,老屋就静静地等在那里,深深地驻在我们心间,让我们永远有着一份不舍的归属。

我们随时间日夜兼程地奔赴归处,然而有老屋在,我们回头能望得见自己的出处,那是能心安的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