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雪落沈家门人间暖如许

翁盈昌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20日 第 06 版 )

那年冬天,沈家门落了一场厚雪。虽然没有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雄浑壮阔,却自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江南雅致,更藏着“寻常巷陌皆诗意,烟火人间最可亲”的脉脉温情。

雪絮簌簌,似琼花漫舞,落了整整一夜。清晨推开门扉,屋后的小山早被雪裹成一团蓬松的棉花糖,连空气里都飘着清冽的甜。风歇了,暖阳挣破云层,给雪面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踩上去便是“咯吱咯吱”的轻响,像谁在暗处嚼着脆生生的冰糖。蹬上防滑棉鞋,裹紧羽绒服,背上相机便往雪地里冲。数着山道上那396级台阶的浅浅足印,便知上山晨练的人不多。

气喘吁吁攀至山岗,却见一片热闹——一群晨练的老伙计,正围着自己开辟的小场地打雪仗。雪球你来我往,“啪”地砸在肩头,便绽开一朵莹白的花。胜利者笑得开怀,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少年意气;败阵的也不甘示弱,抬手便抓一把雪还击。到最后,大伙索性甩掉棉袄、扯下围巾,任凭雪沫子沾满头颈,只把冬日的清冷,都化作了满身的热乎气。“鬓微霜,又何妨”,这般鲜活模样,哪里见得半点老态龙钟。

场地边缘,一位九旬老者正慢悠悠地打着太极,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恰似“太极生两仪,动静两相宜”。身旁立着个俏皮可爱的雪人,想来是那群老顽童的得意之作。一截尖尖的红辣椒斜插在雪堆中央,成了最惹眼的红鼻子;不知是谁用枝条描了道弯弯的弧线,歪歪扭扭地嵌在雪面上,活脱脱是雪人在偷偷憋着笑,嘴角边还沾着一星未去净的雪沫,更添几分憨态。艳红的围巾绕在它脖子上,风一吹,围巾角轻轻晃悠,竟让这雪做的小家伙,生出几分灵动的暖意。

望着那圆滚滚的雪人,忽然觉得,这冬日的雪,因它多了几分软乎乎的暖意;这寂静的山岗,因那群笑闹不休的老人,又漾起了满溢的鲜活气息。一静一动交织,便是雪地里最动人的光景。

雪是冬天最慷慨的馈赠,把整座沈家门裹成了撒满糖霜的蛋糕。下山的路上,雪盖着菜畦,像一块铺了糖的绿绒毯,只是那冰碴子硌得人骨头生疼。雪片还藏在菜叶的褶皱里,给墨绿的花菜披了层薄薄的糖霜。

风裹着碎雪往领口钻,我缩了缩脖子,却望见菜畦里蹲着个身影。来人是村里的农嫂,黑色的毛领早已结了层白霜,红棉裤蹭落了菜尖的雪,簌簌落在胶鞋上。她左手攥住一片阔大的菜叶,指节陷进冰凉的叶柄,寒意顺着指缝往胳膊肘钻。她咬了咬下唇,把菜刀攥得更紧些,刀刃贴着菜根切下去,“咔嚓”一声脆响裹在风里,惊飞了田埂边枯草窠里的麻雀。她的身影在雪地里一起一伏,像一株倔强的红高粱,扎根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冬日里的劳作,何尝不是对生活最执着的守望。

旁人总说冬菜金贵,却少见这金贵背后的模样:雪水浸得裤脚发沉,指缝里的泥冻成了冰碴,连刀柄都滑得攥不住。可她的臂弯里,一筐筐花菜带着雪意,也带着生生不息的暖意。

雪把城市揉成了松松软软的糯米团,连小区里停靠的汽车,都盖了层厚绒绒的雪被子。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踮着脚用手指在车头、车尾勾划歪歪的爱心、花朵、笑脸等图画。亮黄的外套蹭过车屁股的雪,落了星子似的白屑在衣摆;又噔噔跑去扯了个塑料袋,蹲在车轮边扒雪。指尖冻得通红,亮黄袖口滑下来,露出灰绒绒的内搭,睫毛上沾的雪星子,跟着她们的笑声颤悠悠地落。“你看!这是冬天的软糖!”大一点的姑娘碰了碰塑料袋里的雪,凉丝丝的触感裹着她手心的温度,连风都好像软了几分。她们高兴得手舞足蹈,斜斜飘在肩头的红领巾,也跟着飞扬起来。稚子嬉雪的模样,恰似“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的天真烂漫,只是这冬日里的快乐,更添了几分冰清玉洁。

暖阳铺洒,雪光熠熠。这沈家门的冬日雪景,哪里是雪本身醉人?是山岗上老人的笑声,是菜畦里农嫂的身影,是孩童掌心那捧唤作“软糖”的雪——是这些藏在雪景里的人,这些烟火人间的暖,才让这片冬日的白,有了最动人的底色。

雪落无声,却落满了生活的诗意;美景有形,更饱含着人间的温情。原来世间最醉人的风景,从不是孤立的山光水色,而是风景里那些热气腾腾的生命,那些于严寒中蓬勃生长的热爱。正是这份热爱,让冬日不再萧瑟,让白雪有了温度,让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