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漫记

——读阿来的《西高地行记》

余峰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15日 第 06 版 )

我曾三次进藏。第一次是去色达,第二次到拉萨,第三次是稻城。有点遗憾,三次都没带上阿来的《西高地行记》这本书。阿来认为自己是嘉绒人,因为他身上占了一半的嘉绒人的血缘,更因为在嘉绒文化区内出生成长。阿来是深爱着自己的家乡,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方圆八万多平方公里,他这些年走了六万平方公里,这绝非一双好脚力所能概括了的。书中提到的地方,我都没去过,但这并不影响我读这本书,因为那里的风土人文是相通的,确能引发一些共鸣。

《故乡春天记》中,阿来提及嘉绒地区的宝兴县,嘉绒文化意味最浓重的是硗碛镇,他去到那个镇子,住在当地人开的家庭旅馆,主人做好了饭,叫他下楼,他取了自带的酒,和男女主人共饮。他用自己日渐生疏的嘉绒话和他们聊天,男主人不懂,女主人能听懂,也不会说了。阿来说,这是汉藏交界地带常见的景况。回想一下,我的朋友阿旺班久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跟我交谈,如果不看他那黝黑的脸庞,你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是一位藏族人。他从小生活在双语教学的环境中,长大后又在四川大学念了书。汉藏两地交流日频的当下,这并不鲜见。再岔开去说,这样的文化现象也并不鲜见。旅途中也碰到过蒙古族,当时住在青旅,他就睡在我的对铺,攀谈中,这哥们说自己是蒙古族,我压根不信,说的是汉语,长得也近似汉人,只是脸廓显得稍圆了些。他解释道,小学三年级以前,他还是同时学习汉蒙两种语言的,后来他的母亲考虑到他日后就业的便利,就让他干脆只学汉语了。

记得看过一部纪录片,讲的是一些大学生研发先进的数字技术,并借助这些技术来保护和传承文化。其中一集,讲一位大学生带着自己设计开发的语言合成系统,去到为数不多的至今还保留着满人传统的居住区,找到了那里一位还会讲满语的老奶奶,提供给她文本,让她录入一些给定的词语和句子,就能通过这个系统复现和保留满语这种语言,这个大学生的初衷,就是不希望满族人的语言永久失传,而他自己,身为一位满族人,早已不会讲满语了。

阿来写得最短的是《贡嘎山记》,只有寥寥十五页。阿来在这一记中,并未如其他记中那样,详细记述自己的游历,以及引用大段的史料,而是饶有兴趣地关注起各种稀奇的植物,这亦是他长年旅途中的一大个人爱好。他提到了一种珍稀植物——五小叶槭。同时,他还分享了一个颇有意思的故事。多年来,有个植物学家一直在大山中寻找这种植物的下落,苦苦无果之际,竟在这个峡谷的低处,海拔两千多米的狭窄山谷中间与这种植物相遇了。植物学家在山里转悠很久了,但那种植物一直没有现身。当他到达此地时,五小叶槭们就在湍急河流对岸的山坡上。那是一面相当陡峭的山坡,这样的山坡上,肥沃的表土总是流失殆尽,露出风化的岩石。山坡下面,是几块斜挂在坡上的庄稼地。这样美丽珍稀的植物似乎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可是,当植物学家被阻在路上时,一位农妇经过,植物学家从这位农妇的背篓里发现了一段青枝绿叶。他眼前一亮,因为它那一簇狭长的五枚叶片。于是,植物学家发现了它——五小叶槭!

《丽江记》则反复提到一个人名:洛克。是的,就是这位探险家,深入腹地,抵达甘孜的稻城和云南的中甸,并将这些绝美的世外桃源称之为“香格里拉”。我又想起了一桩往事,那是在成都,一位小伙子略带尴尬地跟我提起他的经历,他说,他们组建了一支户外探险小分队,前些天在一个当地向导的带领下,打算沿“洛克之路”进入稻城,没曾想竟碰上了几年难遇的大雪,气温骤降,加之路上蚊虫叮咬,狼狈不堪。他说:“大哥,你根本无法想象,我赤身在雪地中来回奔跑的情形……”闻言,我哑然失笑。我或许不能准确地描述这个画面,但绝对能够理解他的做法,因为淋湿的衣物如果不能够及时脱下并拧干,在零摄氏度以下的低温环境中,会迅速结冰,跟皮肤粘连,那就不是赤身奔跑这么简单了。

如果你有去藏地旅行的念想,或者只是纯粹地想对这片广袤的高原略知一二,都可以随手翻一翻阿来的这本行记,它或许未能描摹出藏地的全部,但至少能满足你对这块神秘腹地的部分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