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

又到番薯飘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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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15日 第 06 版 )

周末,走在岛城的巷子里,那股烤番薯的诱人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巷口,一只简易的铁皮桶被商贩做成一只烤炉,里头炭火烧得旺旺的,番薯搁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外皮慢慢变成焦糖色,像裹了层糖壳儿,甜香混着炭火气,飘得老远老远,这味儿啊,就是冬天给咱们岛城写的第一封情书,暖烘烘的。

城里人家也爱在烧饭的电饭锅里,埋进几块生番薯。待饭熟时揭开锅盖,那股热气裹着香甜扑面而来,仿佛把整个冬天都煮进了饭香里。

而在乡村,番薯早已不只是应季的滋味,它是冬日餐桌上的主角,是土地赐予人们最踏实的馈赠。一锅刚出灶的番薯,表皮微裂,热气腾腾,金灿灿的仿佛捧出了一窝黄金。大人小孩人手一个,边走边啃,边聊边笑,那暖意便从手心蔓延到胸口,驱散了冬日的清冷。

要说最让人馋得流口水的,莫过于用灶膛余烬煨熟的番薯。那味儿,焦香混着甜香,还时不时地在我脑子里转悠,勾起我童年的回忆。

我记得小时候,祖母总是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烫手的番薯,我一边呼呼地吹着气,一边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烤得焦黑的外皮,里面黄澄澄、香喷喷的瓤就露出来了,软糯香甜,我每次都吃得狼吞虎咽也舍不得放下。祖母看着我那吃相,总是笑着说:“慢点儿吃,别噎着,还有呢。”

那时候,祖母总能把番薯变出百般花样。她做的“番干老鼠”,名字俏皮得很,吃起来更是童趣满满。她用番薯粉调成糊,捏成一只只小老鼠的模样,然后上锅蒸熟。那些“小老鼠”一个个圆滚滚的,可爱极了,嚼起来劲道十足,是我们小时候最盼着的点心。还有那番薯淘酿,软糯清甜,入口即化,每次吃都感觉像是在品尝人间的仙露琼浆,到现在想起来,嘴里还直冒甜水儿。

冬日的午后,阳光正好,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墙角边,便挂起了一串串晾晒的番薯片。一片片切得均匀的番薯片,红中透黄,像累累果实般悬垂着,随风轻晃,宛如农家特有的风景画。馋了时,摘下一两片,风干后的番薯片脆甜可口,嚼起来“咔嚓”作响,竟比果脯还招人喜爱。

在乡村,山坡旱地即可种植番薯。剪下半尺长的薯蔓埋入土中,浇水,便能生根发芽。人们将草皮烧成墨黑的草木灰,洒在薯苗根部,这便是天然的肥料。很快,绿蔓便破土而出,巴掌大的叶子随风舒展,将田垄覆盖成一片黄绿相间的绿毯。为防止薯藤生出不定根,分散主根养分,农人每隔几天便要弯腰翻藤。他们以主根为中心,将伸展过远的藤蔓轻轻提起,翻到另一侧,翻过几次藤后,大地便开始“鼓包”,泥土隆起,裂开细缝,预示着地下的番薯已悄然长大。若不慎挖破薯皮,农人总会心疼地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对一季辛劳的珍重。

而母亲们则有着更长远的打算。她们将家里的鲜薯挑到井潭边,细细洗净,再挑到村里的加工厂碾磨成薯浆。随后,她们像制作豆腐一般,用布袋将薯浆反复过滤、沉淀,提炼出雪白的“番薯淀粉”。滤出的薯渣也不浪费,是喂猪的好饲料。淀粉晒干后,便请来手艺精湛的师傅,制作成一根根细细的番薯粉丝。待到年节,祖母便会用这粉丝炖上一锅“白菜肉末粉丝”,那浓郁的汤汁裹着滑溜溜的粉丝,是我们能享受到的最期待的美食。有时,这手工粉丝也会被当作体面的礼品,馈赠亲友;更多的,则是被母亲拿到菜市上换钱,为拮据的家计添一份补贴。

在粮食匮乏的年代,番薯曾是填饱肚子的“救命粮”。它耐饥、易种、产量高,是无数家庭熬过寒冬的依靠。如今日子宽裕了,餐桌上的番薯仍没缺席——不是缺粮时的将就,而是成为那份无法替代的滋味与记忆。

父亲常说一句老话:“麦到芒种谷到秋,寒露之后番薯收。”这话听着粗朴,却藏着深意。番薯在这里从不稀罕,却也从不卑微。它平凡如泥土,却滋养生命;它沉默无言,却承载着一代代人的日子与盼头。

在海岛,番薯是土地的馈赠,是季节的信使,是家的味道,更是人心深处对家园最朴素的眷恋。它不喧哗,自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