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

大伯

姚崎锋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13日 第 05 版 )

大半年前,一位同村的老同学聊起来,说他得了坏病,终日卧床了。情况似乎很严重,治疗也就是拖拖时间。算算年纪,也已80岁出头,人生要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如此一说,我确有一年多没见大伯了。

我本打算着去看望一下,后来杂事一忙,竟然一直没能成行。其实,我在心里想着,看望病人终是很揪心的事,他如果还能认得我,相对着说些什么?如果他意识清醒,还记得当年我母亲出的车祸,心里或许还会耿耿于怀。

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从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今,两个都已亡故的人,到头来,还是成了邻居,住在了同一块墓区,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说说就开了。

从我爷辈论,他是我小阿爷的大儿子,家有七兄弟,我在小时候看动画片《葫芦兄弟》时,总是会想起他们来。

小村三面环小山,一面向海,上几代,除了个别渔民,大多是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在当年乡镇的菜场上,大多数菜农都是我老家村里的。从最初的肩挑板车运到后来的三轮车运输,再后来有些人种上了大棚菜,季节性的果蔬也多了,还有几家脑袋活络的,从城里农贸批发中心进货,成了菜场里固定的大摊贩,小村的菜农在镇菜市也算小有名气。

小阿爷家的老屋是村里一排矮旧的土坯瓦房,待到分家之时,这么多儿子每家一间,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印象中,小阿爷过世得早,从家里的状况可以推测,大伯分家讨媳妇之时的困境,长兄为父,小家大家都要照顾。大伯生下两个儿子,要填饱一家人的肚子,两个孩子要读书,家庭压力可想而知。也是从种地起家,没日没夜地操劳,那昏暗的灯光下,逼仄的小屋里,一家人打理蔬菜的情景历历在目,常常很晚才能坐到饭桌前。其实,当年的小村,大抵如此,我也是从小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干过各种各样的农活。

大哥人实在,话不多,书读得还行,只可惜,当年高考差了几分没能上大学,没有选择复读,去了村外的一家机械厂打工,经过几年的摸爬滚打,成了车间的小管理层,收入有了提升,家里的条件总算稍稍有些宽裕。转眼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印象中,他是晚婚晚育的,哥婶会持家。如今,一对儿女有成,可谓家庭幸福了。

和大哥相比,小哥前些年的踪迹有些不定,是我们方言里所说的麻雀般的行迹。为此,父子之间好像也闹了些不愉快。后来,兴起船员行当,大规模的转产转业,许多农民丢下锄头也都去培训考证了,小哥也进入了培训的大军,考了水手的资格证书,还是无限航区的,可以出国的。

20多年前,村里曾经开过一家砖厂,砖厂就在村口的一片荒地上。大概是村社引入的项目,外来老板投的资,一小部分村民还入了股,砖厂便轰轰烈烈地开了起来,竖起的大烟囱估计有40米高,是当时小村里最高的建筑了。不少村民在那里做小工,包干计件制。坊间有说,那个外来老板是大伯介绍来的,大伯把多年来积下的积蓄也入了股,还当起了管事的角色。至于砖厂投产了几年,最终有没有收回成本,我不得而知。印象中,过了没几年,那地方连同周边大块的土地都被集体收回了,这里要建远洋渔业基地,规划很大,引入了许多的企业,许多的厂房陆续立了起来。

虽然说到底,这开砖厂还是与土地打交道,只不过是把上好的黄泥加工成砖头出售,但还是需要一些经营之道的,大伯那几年,为了跑业务也没闲着。不管怎么说,大伯也曾是当过老板的人,这在村里很长时间内也能成谈资,当然,连带的话题总能被人添油加醋,成为令人感兴趣的小道消息。

出丧那天,道场班的仪式是重头戏。拜路祭时,哭旦上场,声情并茂,直哭得人肝肠寸断。功课是要做的,大概了解一下逝者的过往,便可以发挥了。你若闭上眼睛听,心当为之所动。哭到小哥不离床头守了半年,他刚上了远洋船,大伯却断了那口气。终没有见上大伯的最后一面。人在茫茫海上,岂能想回就回?一众跪拜小辈皆流泪啜泣。

村口搭起的帐篷里,桌上冷盘已经摆齐,大厨在锅灶前准备得当,只等一众宾客围坐,便要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菜是好菜,烟是好烟,酒是好酒,已与喜宴排场无异,只是宾客随身带去的,从糖果礼品换了白包烛头。

无论红白之事,每每都是村里族亲相聚的机会,见到的人脸日渐陌生,迁居村外,见面的日子少之又少。我时常回村里走走,已看不到几个小辈人,村口小店里常坐的是上了年纪的老者。如果没有那么多的外地打工人租住在这里,小村便会显得异常冷清。每个老人都是一个宝,是往事留给小村的见证,每走一个,都似丢在风中的一件白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