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大凉山的光
乐慧敏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13日 第 05 版 )
大凉山的光,是沉默的信使。它不似东海晨曦那般喧闹着跃出海面,却从千山万壑的缝隙里一寸寸渗进来,小心翼翼地探入土坯房的窗棂,落在孩子们带着高原红的脸颊上。这束光,牵引着我们从东海之滨,一次次走进这片群山环抱的土地。
2016年,我们初次抵达大凉山时,暮色正浓,像秋叶泡开的酽茶沉沉压在山峦上。夕阳余晖将梯田与土坡染成暖褐,山风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拂过脸颊,远处几缕炊烟与暮色交融,如同一首无声的歌。在特布落乡瓦曲村,我和秋叶、何军等五人蹲在土坡上与灶火较劲,何军举着铲子的模样,恰似在跟这倔强的山坳掰手腕。“早知道带个酒精炉子来!”他烟卷叼在嘴角嘟囔,火星子溅在镜片上,给灰扑扑的山坳添了点跳脱的光,“这地方连块像样的石头都藏着掖着。”
出发前小雨往秋叶包里塞钱的模样总在眼前晃,指尖还沾着刚挑拣过虾皮的盐粒,五沓崭新的票子被她按得平平整整。秋叶是舟山携手志愿者协会会长,也是“舟山市优秀志愿者”,2014年便开始往大凉山送冬衣,我们此行是第一次同行。
三岗乡石普村村办小学的操场上,穿旧红羽绒服的小姑娘刚怯生生伸出手,一个小男孩就一把抢过糖,哭声惊得土坯房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们眯着眼看热闹,嘴角挂着看透世事的笑意。三水扛着长焦相机奔前跑后,说要挑好照片发朋友圈。这位前舟山电台“午夜专栏”主持人,声音浑厚磁性,上世纪90年代曾是无数舟山人午夜梦回的慰藉,编辑部的信件曾如雪片般飞来,他封封必回的笔迹同样抚慰人心。他带着镜头来大凉山寻找“素材”,说这里的人眼睛里有故事,比任何电台声音都更真实动人。
当年跟黄土柴火较劲的何军,如今已是衢山岛微传媒工作站站长兼村书记。他的两个微信号有近万好友,朋友圈里的失物招领、船期信息比村广播还快。如今的他每天为家乡特产吆喝,将东海鱼鲞、海鲜通过网线销往远方,为孤寡老人送热菜热饭成了他的日常,乡亲们亲切地称他为“小何书记”。
2017年,队伍里多了娜姐。这位河南周口姑娘大学毕业后,父亲已为她落实中学教职,不愿按部就班的她逆着家人南下舟山,从零打拼成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或许是自身经历让她更懂远方的意义,她毫不犹豫地加入我们,登山包里塞满书和学习手册,说要给孩子们上堂“带海风味道的课”。
在四开乡东启石笑霖中学,我们遇见了支教五年的小万老师。这位原河南三门峡住建局的公务员,得知大凉山缺教师后,毅然停薪留职前来,一待便是数年。小万说,山里的夜来得早且静,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刀削斧劈般的山崖轮廓,山谷雾气如轻纱覆盖村寨,松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这是伊伊。”万老师把一个圆脑袋孩子往前推,娃手里攥着半截铅笔,裤脚破洞里的脚踝细得像芦苇。不远处的妇女们穿着油腻棉袄,袖口领口磨出毛边,眼神里混着好奇、羞涩与不易察觉的期盼,像夜色里的星。娜姐掏出巧克力,伊伊却往后缩,直勾勾盯着她胸前的钢笔,那眼神比夕阳还亮。娜姐的镜头里突然闯进个赤着脚的奶娃,摇摇晃晃抱住我的腿,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指望都缠在裤管上。这张照片后来成了舟山的“名场面”,至今仍是我朋友圈的主画面。
秋叶又哭了,为那个胳膊带疤的娃。娜姐想换纱布,孩子妈却紧紧地把娃搂进怀里:“涂点红药水就能好。”语气执拗。女人的脸被高原风吹得黝黑粗糙,布满细密裂纹,抱着孩子的手臂青筋凸起,是常年劳作的印记。
“懒是会生根的。”万老师给我们倒酒,粗瓷碗里的酒液晃出涟漪,“这里的女人勤快,上次见几个男人蹲在牛粪堆上烧火喝啤酒,婆娘背着生活用品爬陡坡,他们眼皮都没抬。”我和三水凑过去也对瓶喝,啤酒沫沾满脸庞,直到夜色沉沉,那几人才起身拍灰,留下满地酒瓶与炭火渣。
半夜我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看见伊伊蹲在角落,用娜姐给的笔在地上画画。月光如银粉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照亮了那幅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的画。秋叶悄悄把他抱进怀里,娃竟在梦里咯咯笑,大概以为自己躺在带甜味的棉花堆里。那晚三水没睡,坐在屋外对着漫天星斗打开录音笔。后来他的“午夜专栏”里,多了些来自大凉山的声音,直到退休仍在传递——伊伊的故事、村长的故事、我们这群人的故事,他的声音依旧浑厚,却多了几分大凉山的温度。
2018年,舟山建筑老板、中老年足球队主力大狼加入队伍。他跟我和秋叶念叨了三年要去大凉山,此次精心准备:“咱不送旧衣,都买新的。”因他坚持要去悬崖村,我们再次出发,从昭觉县城颠簸两小时抵达。这座位于美姑河大峡谷悬崖上的村落,2015年有公益人投入百万修了钢梯,2018年时山顶仍有几十户人家,有孩子的家庭多已搬到山下政府安置房,如今这里已被文旅集团投资开发,索道开通后村民收入大幅提高。
支莫尔乡的薄雾如乳白色纱幔笼罩村寨,远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未干的水墨画。太阳跃出山巅,金色光芒穿透薄雾洒下斑驳光影,小溪潺潺如银色丝带缠绕村寨。村口老槐树下,背着背篓的村民驻足观望,古铜色的脸上刻着深皱纹,眼神平静地注视着我们。快50岁的村长皮持,脸上皱纹如刀刻,手里盘着油亮的旱烟杆。他围着黑猪转了几圈,用浓重的彝族口音对大狼说:“这猪喂了一年多,待会杀了给你们吃!”娜姐在一旁采访村书记,闻言扭过头来,阳光洒在她恬静的脸上,映出细小绒毛,她说要写专题报道宣传悬崖村。
杀猪时,那猪在山坡上窜得比狗快,大狼追得直喘气,最后靠孩子们围堵才按住。村长挥刀剖猪时娜姐别过脸,大狼却看得津津有味。当火塘边的五花肉煮得咕嘟响,血沫子浮在汤面,秋叶和娜姐捏着玉米馍的手直打颤,大狼却捞起一大块,油星溅在红背心上:“香!带劲儿!”
如今再翻那些照片,指尖划过一张张笑脸,大凉山的日夜便如画卷展开:土灶边秋叶被风吹歪的徽章,娜姐俯身为伊伊贴创可贴的侧脸,大狼爬钢梯气喘吁吁的模样,三水、何军奔前忙后的身影,还有蜿蜒山道上云雾流淌,伊伊从树影里窜出,举着彩笔画的、长着硬翅膀的小鸡。
大凉山的光,不仅照亮了群山与孩童,也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那些跨越山海的相遇与坚守,那些平凡人心里的善良与滚烫,都在这束光里,沉淀成最动人的生命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