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上

徐琦瑶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01日 第 03 版 )

天深得莫不可测。

我和朋友下了车,开始登山。当第一道黑树林把我们拥入怀中,我抬起头,深深地望了一下天空,天色灰蓝,灰得厚实、沉重,蓝得隐约、轻透。这是2025年第一天清晨6点的海岛的天空。这个天空应该是不寻常的,她即将诞生新年第一缕阳光。

山间空气清冷,深吸几口,整个人感到一阵清透,脚步亦是轻快的。山林清寂,不时有鸟鸣惊起,似在一下一下地啄着灰暗的天幕。天幕一抖又抖,几欲破出。身子渐渐暖了,热气在体内蓬勃,敞开羽绒服,发觉自己似乎将要与什么拥抱,有种小小的激动。几步之间,便清楚了隐约的想法,不禁暗自微笑。

在每个日出与日落之间,特别在一年的第一个日出之前,我总是无限渴望新的事物,想象他的与众不同,想象自己怎样与他打个照面,并以此与过去的悲伤、阴郁、困窘等,彻底决裂。“啾——”在一声长长的鸟啼中,我暗暗合起双掌,向天地呈上满怀虔诚。

行至半山腰的亭子,随着一声惊呼,我们逮到了天边微红的一线,恰似红色的发丝在黑暗的海面上漂浮。那里应有一只神奇的巧手,用极细的金针撩拨着天地之间最敏感的神经,然后将徐徐启开天门,送上一幅奇美的壮景。

我们加紧了脚步,继续往山顶去。明知不宜回头细望,以防误了吉时,但又忍不住频频回头,实在是不想错过天地间一年之中最初的娇美。身后愈来愈红,愈来愈亮。天在一点一点变浅。

山顶。玉佛宝塔下。山风清冽。早有两三群人立于其间,轻声细语,凭栏候日。天色依然灰蓝,但灰蓝之上还有一层天色浮着,是灰白,发亮的白。最初那抹红,渐渐地由娇羞的玫瑰红,转为张扬的金红,红得越来越有力,好似一个辉煌的舞台,在东方的大海之上,即将拉开帷幕。舞台逐渐变大变深,富有层次,天空已是脆亮,一声清健的呼唤就在眼前。

我屏住呼吸。此时,唯有山河大地的呼吸,安详而寂静。

来了。一个小红球的上沿慢慢冒上来了。下面一定有只可爱的海狮,把自己隐在这片红海中,轻轻,轻轻地顶出小红球。红球一出海,就变亮了,被一块金色的襁褓托着,新奇地往上跳。

我转过去,静望身后的九层佛塔。这轮红日,也在塔的视野之下。它是红的,是跃动的,是最新的。他是白塔,是屹立不倒的,是恒久不变的。它跳了千万次,他守望了千万次。如今,在我的眼里,这座塔是新的,这道霞光便是他的新衣。

天空已是透亮,云层逐渐淡去,大海向我们敞开了怀里大大小小的岛礁,天地真实而明确。回想刚才的观日过程,似乎就在梦中。日出像一个巨大的谜,那种神秘非常浩瀚有力。日出的存在,又是生命中极大的诱惑。日出之前的幽暗与沉寂,笼罩了多少孤独、彷徨、哀绝,似一川冰河,把所有有情的与无情的,统统镇于其中。天地黑暗之间突然爆出的一道红,正如人间最初的那道伤口,生命总是在伤痛中重生,崇高而庄严。冰川解封,鱼水欢跃。我们似乎等得太久,又来不及等待,就这样看到了新的阳光之下的自己,有些无措,有些羞怯,这应是生命最初的模样。

此时此刻,无论是刚出海而归的满身疲惫的渔人,还是一夜无眠,抬头仰望天空的人,抑或是从深寂的弄堂出来却不知如何迈步的人,当这一缕初阳映入眼帘,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明亮的微笑。

日出之于人们,是平等的希望,是告别与忘记之后更美好的可能。新年的日出,是人们眼中更为温暖与闪耀的存在,甚至是另一个母亲。

日出之时,我们会想起谁?

会想起小院里开门的人,眯着眼,对着霞光,拢着头发,仿佛整片东方都是她的明镜;会想起从被窝翘出胳膊的人,嘟着嘴,埋怨昨夜睡得太草率;会想起早餐店里在翻涌的烟火中搅着鲜香的人,满脸热气腾腾;会想起码头上等着坐早班船的人,望着涌动的金色海浪,若有所思;会想起还结着白霜的草丛,草丛边纷乱的脚印;会想起迎着红日驶在一望无际的汪洋上的船……

当湿漉漉的旭日从海上嘭地弹跳出来,我迎着东方,闭上了眼。我深深地想起了你。你的嘴角带着母亲的笑,你用父亲的臂膊朝我挥着手,你的眉宇之间是我在梦中常常徜徉的海湾。

我听到一面大鼓重重敲响,鼓音之下,是天地间无数的声音,有山林的呼唤,马的奔腾,车的鸣笛,琉璃瓦上的金黄,有流水,私语,浇花的声音,有炊烟飘舞,帘子拂动,最新鲜的香味。

你看着我,目光闪亮。我们深情互道:“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