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始心元
是枝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01日 第 03 版 )
当2025年的最后一页日历在静默中翻过,那声几不可闻的簌簌之响,仿佛时光自身的一声叹息,悠长而轻盈。岁末的风,总带着一种奇特的质地,凛冽中透着清透,像是要把旧年里积存的一切——倦意、遗憾、收获,抑或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都一一筛净,只留下一个轻盈的、可供重新书写的“空白”。
元旦,便在这样的空白里,如一枚初生的露珠,悄然凝结于时间的长茎之端。它不止是一个纪年的符号,更是人类心灵深处时间意识最为璀璨的展现。在草木枯荣、万物轮回的永恒图景中,在季节更替、光阴飞逝的无情法则下,我们,这些寄身于时间之流的短暂存在,偏偏要在“结束”的门口,最热切地盼望一个“开始”。这盼望本身,便是生命对时间最温柔也最倔强的回应。它为那看似冰冷线性流逝的时光,加持了希冀、新生与开始的温度,让时间呈现出一种摇曳多姿、充满弹性的生命力。
岁杪的回望,常与一丝惘然的薄雾相伴。那“伤春的哀叹”,是对易逝之美的敏感;“悲秋的感怀”,是对盛极而衰的预知;而“岁末的焦虑”,则是这所有情绪的汇流与具象。一年将尽,那清单上未勾选的目标,那心中未抵达的远方,那镜中悄然变化的容颜,都在提醒我们与时间博弈的徒劳。“老而无成的唏嘘,向前奔跑的失意”,这些情绪是如此真实,如同冬日窗上的冰花,美丽而寒凉。然而,也正是在这冰花的晶莹折射中,我们渴望阳光。欧阳修那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道尽了个体生命在永恒天地间的缠绵与执着。这“恨”,这不甘,这不舍,并非文人独有的矫饰,它是每一个认真活过的心灵,在时间面前的共同体验。于是,元旦的出现,恰如一道分水岭,一个被我们共同赋予意义的仪式。它允许我们将所有“旧”的包袱——无论辉煌或黯淡——庄重地打包,存封于名为“过去”的仓库。它赋予我们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想象“美好的明天最值得期待”。
古人称元旦为“三元”——岁之元,月之元,时之元。三个“元”字叠加,将“开始”的意蕴推向了时空的极致。
它是一轮循环的崭新原点,是丈量生命进程的一个醒目刻度。南朝梁人萧子云在《介雅》诗中咏道:“四气新元旦,万寿初今朝。”这“新”与“初”,道尽了其中全部的新鲜感与可能性。在浩瀚的宇宙与无尽的时间面前,个体生命如微尘,如刹那。然而,正是在这“有限”与“无限”的尖锐对峙中,元旦闪耀出它独特的人文光辉。它像一个精巧的透镜,将无限的时间聚焦于“此刻”这个有限的点上;它又如一座无形的桥梁,让“过去”与“未来”得以在此握手言和,让“昨天”与“明天”开始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对话。这并非对流逝的否认,而是对连贯性的确认与庆祝。当我们站在这个被标记的“元点”上回望,来路变得清晰,得失自有公论;向前瞻望,去途虽未明,却已铺就一层名为“希望”的晨光。
然而,元旦的喧嚣与祝福之下,也潜藏着一股归于内心“慎独”的静流。
当午夜钟声敲响,烟花照亮天际,人群欢呼沸腾之后,总有一个时刻,喧嚣如潮水般退去,个人被单独留存在新时间开始的寂静沙滩上。这不是孤寂,而是一种丰盈的清醒。在时间的轴线上,这个被特意标红的“第一天”,如同一面澄澈的镜子,让我们得以反观自身的生命轨迹:我从何处来?我行至何处?我将往何方?这并非时间的错位,恰恰是时间的馈赠——它给予我们一个“复返于初”的心理契机。
除尘,是拂去旧岁的积尘与晦气,亦是对内心的一场大扫除;穿新衣新鞋,是以崭新的外在仪表,象征内在精神的重启;吃年糕,谐音“年高”,寄托着对生活、事业步步高的甜美期盼;燃放爆竹,则以响彻云霄的声音与驱散黑暗的光亮,完成对旧岁一切不祥的“告别”仪式,并响亮地宣告“新气象”的到来。这些充满象征意味的行为,是我们在“满怀信心的岁月里”为自己举行的加冕礼。
元旦,便是在这样的跌跌撞撞与整装待发中,与我们“撞个满怀”,并“牵手向前奔跑”。它包容失落后的自信重建,鼓励跌落后的继续攀登,赞美洗尽铅华后的豪迈跨越。这“温馨的港口”般的时刻,不仅是集体的情绪释放,更是个体对自我生命进行深切观照与思考的珍贵契机。
元旦,永远与“明天”紧密相连,它们像一对默契的孪生兄弟,一个开启门扉,一个展露道路。“时光已流逝,期待有永恒。”流逝是时间的本质,而期待,则是人类赋予时间的意义。元旦,正是这“意义”的催化剂。它在每个人心田里,悄然埋下一粒名为“期待”的种子。这期待,消解了面对“天地之悠悠”时的个体悲伤,将个人的悲欢离合,接入那“周而复始”的宏大生命循环之中,从而获得一种“俯仰万古”的豁达境界。元旦,是开始与结束的神奇交汇点。在这里,线性的、单向的、令人焦虑的时间之箭,仿佛暂时弯曲,首尾相接,成为一个循环的、充满弹性的“生命体”。在这生命体的每一个节点重启处,都预示着无限的可能性。
沿着脚下绵长的道路,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是在时间中跋涉的旅人。而元旦,便是漫长旅途中,那个被共同设立的路标与驿站。在这里,我们回望来路烟尘,更眺望前路晨曦。“黄土地炊烟袅袅的盼望”,是根植于大地的踏实向往;“夜空下万家灯火的守望”,是人间最温暖的相连。
当亿万声“元旦,你好,我们来了”在心灵的天空汇聚,便形成一股无形的、磅礴的暖流。是的,即使你曾历经昨日的缄默与黯淡,只要愿意推开那扇面向新年的大门,你必将获得一缕全新的、温暖的阳光,获得与“元旦”真实而充满力量的拥抱。这拥抱,是对过去的和解,对未来的承诺,是生命在时间之河中,为自己举行的、永不落幕的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