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

家乡的酱菜

冯惠明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2月25日 第 06 版 )

咸菜和酱也许只是餐桌上的配角,但却是人怀念故乡的重要载体,也许是它们能给味蕾以更强烈的刺激,而且也经常吃到,便更能引发对家乡的深刻回忆,这大约符合“条件反射”原理。即使来到江南鱼米之乡,我还是对小时候吃过的家乡的咸菜、酱情有独钟。

我的家乡在北方。咸菜多是就地取材,有什么菜就腌什么,辣椒、黄瓜、葱、芥菜等都可以腌。“蒜茄子”和“酱缸芹菜”是我喜欢的,也是家乡比较珍贵的咸菜。这是用熟茄子和蒜泥一起腌的,因为蒜比较缺,也就比较难得。我自己还没掌握咸菜的技术,当然也可能只是怕麻烦。做咸菜本身不太难:把准备好的原料清理干净,有些直接放进坛子里,有些则需要蒸熟再放进坛子里,撒上适量的盐,加上水,封严盖子也就可以了。接下来就是等,不同的原料等的时间不同,“蒜茄子”很快就可以吃,芥菜则要等较长时间,咸菜也是时间成就的美味。

现在生活的江南,咸菜则没有这么咸。装在袋子里卖的榨菜,我在家乡也吃到过,样子有点像我们的芥菜,只是不太咸,觉得并不像咸菜。有时和其他东西炒在一起当菜吃,和我的咸菜不是一个概念。幸好现在是商品社会,各种咸菜都可以买到,我不时地买一些“蒜茄子”“酱缸芹菜”,就着吃馒头,简单有味。而妻子则吃不惯,因为太咸了,可能是家乡那时物质条件比较差,咸一些,就可以少吃点菜。那时除了过年过节几乎没有菜,就靠这些咸菜下饭,记忆中吃得也挺美,只是据说不太健康,也许吧。这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情况了,现在父母年纪大了,也不怎么吃咸菜,有时回家乡,找不到咸菜,还有几分失落。

比起咸菜,酱似乎更重要一些。“柴米油盐酱醋茶”里有“酱”一份,只是,可能这“酱”是指“酱油”,但我家乡的酱则指自家酿造的“大酱”,“酱油”在我们则称为“清酱”,也许因为比浓稠的大酱更加清澈一些吧。做大酱更加复杂而且费工,在前一年冬天开始做准备:把黄豆里的杂质挑出并洗干净,泡一段时间,放在大锅里煮至软烂,然后用一种专门的工具捣碎,做成大小适当的酱块——都是一头大一头稍小的长方体,我们把这样的头型也戏称为“酱块子脑袋”,再用干净的纸包起来,挂在房梁上,慢慢地发酵一个冬天和春天。直到夏初之时,将酱块取下,掰成小块,放在缸里,加盐和水,有些人家也会加上适量的生姜之类的调味料,所以大酱的味道每家不同,每年不同。之后就是第二次发酵,这时还要不停地搅拌,清除其中的杂质,再次发酵好之后,香味扑鼻的大酱便可以吃了。

一次酿造够吃一年,因为四季都离不开,大酱用途也更广,可以直接吃,大葱蘸大酱,煎饼卷大葱,都很是有名,甚至成为一种饮食文化的代表。大酱还可以放到菜里调味,如茄子酱、鱼酱等很多,与酱油比起来,大酱味道更加浓郁,也因为大酱的味道比较重,有些人吃不惯,即使在家乡也有不吃大酱的人。我小的时候就不怎么吃,长大一些不知怎么就喜欢了,尤其喜欢薄饼卷葱,有时没事就摘一些葱叶蘸酱吃。刚发好的酱最香了,让人记忆犹新。而且大酱也有人身专属性,我只吃外婆和妈妈做的酱,别人做的都不吃,如今外婆已经去世近30年,妈妈也不做酱了,那种特有的香味就此成了记忆。但也不愁没酱吃,市场上有人卖,奇怪的是不吃别人家的酱,却吃工厂里的酱,这就是商品时代特有的情况吧。

现在我大酱吃得也不多了,可能是饮食文化改变了。只是常回忆起来,初夏时节,每家院子里都放着一个酱缸,蒙着一块白布,到正午就有人在搅拌,我们叫“打耙”,一般是家里的主妇,我小时也喜欢干这件事,而外婆“打耙”的影像,我印象很深,以至于后来看到一幅老人“打耙”的照片,像被电击一样,仿佛又回到那个时代。我的童年时代,自然而美好,而这酱缸还有旁边的外婆,就是童年的一座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