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文学

月光下的雪儿

刘小红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2月09日 第 05 版 )

听朋友提起,他回老家时竟意外遇见了二十年前的那只狗,这么多年过去,它居然还活着。愕然之余,突然想起了我的雪儿,如果一只狗真正可以活二十年,那我们家的雪儿是否也在某个角落,静静守候着我的归来?雪儿一生忠心护主,却无子无女,甚至未曾体验过爱情的甜蜜,却已不知去向,忽然心生难过,不禁暗自神伤。

在那个没有电视、玩具和电子产品的童年里,依然可以无忧无虑。有着情同手足的哥哥姐姐,还有寸步不离的雪儿。雪儿漂亮、勇敢、有趣而又嫉恶如仇,在那样的年代,那样的乡村里,有雪儿的陪伴,便给生活增加了很多乐趣。

我出生那年,父亲从太行山中带回一只小狗。它除了眼睛和鼻头是黑色的,全身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父亲说我生性体弱,带它回来做个玩伴。我和大哥、二姐见它白净,便起名“雪儿”。全家人围着给它喂奶、洗澡,照顾得无微不至。那时生活并不富裕,但家里人吃的,从来少不了雪儿一口。在全家人的百般呵护下,雪儿一天天长大,愈发飒爽英姿、帅气逼人。

每天早上,雪儿跟着我上学,把我送到学校门口才肯离开。从学校到我家,要过两条马路,不到两千米的路程。每当放学钟声响起,雪儿仿佛能听懂一般,立刻拉伸四肢,撒腿直奔学校门口。在一群群放学的孩子中间,它像一道白光突然闪过,冲到我和大哥、二姐身边欢蹦乱跳,欢喜不已。这时,我们三兄妹便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在纷纷闪开的人群里,排成一列纵队向家走去。这样的阵势,让我们在那段青葱岁月里多了几分“底气”,从未受过别人欺负。

夏天的夜晚,大树下乘凉的人们相继睡去,蝉鸣阵阵,清风拂来。这时的雪儿格外安静,半眯着眼睛,在凉爽又安宁的夜幕里,守护着沉睡的我们,直到农忙的大人从田里归来,才默默地尾随回家。有次父母去邻村办事,天黑还没回来,我们兄妹仨蹲在院外的老槐树下害怕,雪儿就趴在我们身前,耳朵警惕地竖着,时不时抬头张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安慰我们,又像在站岗放哨。

冬季大雪纷飞的午夜,晚自习的钟声一响,就能看到月光下一道刺眼的白光直奔学校而来。雪儿穿过人流,在人群中精准找到我们,立刻欢欣雀跃地摇着漂亮的尾巴,用嘴巴轻轻舔着我的书包,然后一圈圈绕着我们,陪着我们欢快地向家走去。月光下,三个高矮不一的孩子,带着一条像雪一样白净的狗,背着书包在深浅不一的雪地里蹦蹦跳跳、追逐打闹,一路欢笑向家走去。因为有雪儿的陪伴,父母不用担心我们在外受人欺负,也不担心风雪夜归的安危。

然而,雪儿还是丢了。在那个白雪皑皑的深冬,我们全家找遍了整个村庄,呼喊着它的名字,奔走相告,甚至搜遍了后山的每一个坑洼,最终却只能无功而返,相对无言。那一天,全家都沉浸在悲伤中。我跟着爸爸的身后,走遍了村里的每一个沟沟坎坎,脚底都磨破了,问遍了全村人,还是没有雪儿的消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一天下来,我连一口水都没有喝。二姐哭了,她似乎早已意识到,再也看不到雪儿的身影了;大哥一声不吭,默默地清理着雪儿的用品。

“肯定是被卖狗肉的偷走了!”二姐带着哭腔,幽怨地说。

“雪儿那么聪明,怎么会被他们骗走?”我百般不信,反驳道。

“你傻呀!现在这些偷狗的,随便在馒头、肉里加些迷魂药,吃一口就没知觉了,再聪明有什么用!”二姐白了我一眼。

“雪儿从小就不随便吃别人扔在地上的东西!”我有些生气二姐质疑雪儿的品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掉下来。

但我从不轻易在外人面前流泪,这是父亲从小教我的:“遇事不要哭,咽回去,哭是解决不了问题,是无能的表现……”可当三天后依然没有雪儿的消息时,我还是大哭了一场。这一次,父亲没有阻止,或许他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吧——毕竟,我们和雪儿在一起的甜蜜时光太多、太久,太难忘记。从那以后,我们家再也没有养过宠物。

后来,直到我的孩子出生,对邻居家的宠物狗爱不释手,我也没有再养狗的念想。因为我怕,怕孩子再经历我那段失去伙伴的痛苦。

大雪封山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在那下雪的路口,漫天飞舞的天地间,雪儿渐渐由远而近,直奔我跑来,像个孩子一样欢快,眉眼清晰可见,伸着舌头笑弯了嘴。那一晚,月色很亮。我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眼泪浸湿了枕巾,在如水的月色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