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文学

候鸟的旅途

郭亚峰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2月09日 第 05 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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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了。再过两个多月,像候鸟一样在外奔波的人们,又将开始返乡的旅程。辛苦一年,最期盼的,莫过于过年那几天的团圆。盘点这一年,钱没挣下多少,年纪却悄悄长了一岁。所幸,最大的收获是一对可爱的双胞胎,成了我疲惫生活中最温暖的慰藉。

回头想想,我的现状,或许也是大多数人的缩影。勒紧裤带忙活一年,挣的钱大多贴补了家用,到头来所剩无几。甚至有人为了生计,在外漂泊多年都难得回一次家。

不过,我的工作虽辛苦,但比起工地上的民工兄弟,已好上许多。在我们化工厂,常能见到这样一群人:焊工、管工、钳工……无论哪个工种,干得都比我们辛苦。

有时在七八层楼高的平台检修,搭架子用的钢管,全靠人力一根根扛上来。有的架子工师傅一次能扛好几根钢管,我看着实在惊讶,空手爬上来都已气喘吁吁,他们扛着重物,却如履平地。这还不算,扛上来还得继续搭架。

春秋天还好,最怕的是夏天。除了中午吃饭,他们几乎一整天都曝晒在高空,看着都令人心疼。我曾问一位师傅:“拿这么大杯子喝水,不用下来上厕所吗?”他笑着回我:“喝下去的水,早变成汗出完了,哪还有多余的上厕所?”我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还有些活儿,需要焊工爬进釜罐里作业。罐内通风极差,一到夏天,尤其在南方的酷热天气里,里面活像一个大蒸笼。师傅们工作时,豆大的汗珠不断往下掉,全身衣裤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们一边擦汗,一边还得聚精会神地焊接,实属不易。

一位来自大凉山的大姐,和老公一起在这儿打工。她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才三十出头,来做监护工作。刚来时还挺显年轻,不到两年,皮肤晒得黝黑,嘴角干裂,看上去像四五十岁的人。幸好她结婚早,孩子已经在老家上高中了,由爷爷奶奶带着,不需要他们操太多心,夫妻俩只需定期寄钱回去就行。

还有一位本地的管工大哥,四十多岁了,一直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儿。一到检修,身上、脸上总是脏兮兮的。有一次我问他,孩子是不是上大学了。他说还在读高中,在金华。我不太理解为什么送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他说也是没办法,年轻时,媳妇嫌他没本事,跟别的男人走了,把孩子也带了过去。他现在一个人过,虽然见不到几面,但还是时不时给孩子打些钱过去。我听罢,不免心里一阵酸楚。

鱼山这个小岛上,聚集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有人拖家带口,把根扎在这里;有人背井离乡,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甚至有些五六十岁的人,仍在工地上卖着力气,只为给还没成家的小儿子,多凑一点彩礼钱。看到他们,我总会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亲。他快60了,前两年也还在工地上干活,就是为了再帮扶我一把,直到我结婚后,才回家带孙子。

生活大抵如此,没有轻松的答案,只有不肯低头的坚持。我们像候鸟一样迁徙,像工蚁一样劳作,用肩膀扛起生活,用双手打磨着明天。每一个疲惫的背影里,都藏着一个家安稳的灯火;每一滴无声的汗水里,都饱含着对未来无声的期盼。也许我们拼尽全力,依然只是活成一个普通人,但正是这千千万万个凡人,用他们的艰辛与韧性,构筑了生活最坚实的基底。

冬天来了,春天便不再遥远,愿所有埋头赶路的人,终能抵达那盏为自己点亮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