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28日起,本报聚焦岱山县衢山镇回收的6.7万多节渔用废弃干电池无法处理问题进行连续报道,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经多方努力,该批废弃干电池现已得到妥善处理,但由此延伸的相关话题仍引发各方热议——

废弃干电池:回收争议与破局之路

记者 陈逸麟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1月27日 第 02 版 )

11月20日,记者跟随运输车辆,见证了回收的渔用废弃干电池从衢山运出后进入宁波厂房等待处理的过程。

历经20多天的持续关注,这批废弃干电池终于有了归宿,但更多的废弃干电池又该面临何种命运?

连续报道刊发后,有市民致电本报,建议衢山镇明年起不再集中回收,而是回收一批就同生活垃圾一起处理一批,以省去处理的麻烦。也有网友质疑:曾经全社会都宣传不能乱扔废电池,现在为何又可随意投放呢?有业内人士给出建议,用绿色能源替换干电池,从根源上破解症结所在。

带着这些疑问和建议,记者采访了专业人士。

回收争议:废弃干电池究竟该何去何从?

针对废弃干电池处理问题引发的争议,此前记者也采访过专业人士。

市生态环境局土壤固废与辐射监管处处长郑攀峰介绍,目前《国家危险废物名录》已将废弃干电池这一项移除,不必像以前那样按危废标准处理。

宁波金山双鹿电池有限公司国内销售副总经理兼市场部经理唐莹告诉记者,我国1997年发布电池“限汞令”,自2006年起国内正规电池生产企业已基本实现无汞化,对环境影响极小,民众可放心按生活垃圾投放。

市公用事业管理中心业务管理科科长方麟晖认为,目前舟山已将废弃干电池归为其他垃圾,可随生活垃圾投放,由环卫部门统一焚烧处理。但集中回收大量废弃干电池时,仍应按有害垃圾标准闭环无害化处理。

不同回答,结论明晰。废弃干电池零散回收按生活垃圾处理,集中回收按有害垃圾处理。

“集中回收后就是有害垃圾,这也充分说明我们回收的必要性。”瀛洲彩虹服务发展联合会项目负责人潘双娜心里还是那本账,1艘帆张网渔船年均使用1000节以上干电池给网标灯供电,衢山镇近千艘各种作业类型渔船每年会产生近140万节废电池,全部扔进大海,肯定是“有害垃圾”。

研究电池20余年的浙江大学海洋学院退休教授叶瑛也给出肯定答案:随意丢弃废弃干电池的做法,肯定是不科学的。

“无汞不等于无毒,干电池含锌、钴、镍等重金属元素,仍会污染环境。”叶瑛直言,目前我国大量锂电池、新能源动力电池未能有效回收,各类电池重金属元素在环境中积少成多进入水循环,如长期不予重视,可能产生严重后果。

东海水产研究所曾在2006年开展“废电池对海洋渔业环境污染影响”研究。结果显示,1节废弃干电池投入海洋后,短短几天内含重金属的电池液便完全浸出,污染至少285立方米水体。浙江海洋大学海洋科学与技术学院学术副院长徐兴涛表示:“重金属污染的影响虽短时间内不明显,但最终将通过食物链富集到人体内,影响健康。”

记者在采访中也了解到,仅双鹿一家电池企业,年产能达40亿节干电池,其中约10亿节销售国内市场。

国内知名的综合产业研究咨询机构智研咨询曾发布《2025~2031年中国干电池行业市场全景评估及发展趋势研究报告》,该报告提供的数据显示:2023年我国干电池产量达1633亿节。如果按每节1号电池长度6厘米计算,1633亿节干电池首尾相接可绕地球约245圈。

举步维艰:电池回收处理为何这么难?

衢山镇回收的渔用废弃干电池处理之路,可谓举步维艰,这也暴露了当前废弃干电池处理中存在的堵点难点问题。

缺乏专业处理企业是首要难题。“同行做汽车动力电池回收的不少,但基本没听说有谁专门回收干电池。”宁波市鄞城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佘小创说,衢山这批废弃干电池需付费请人焚烧就是最好案例。

废弃干电池之所以不受回收企业“待见”,叶瑛认为,主要原因是经济效益不高,“干电池中提取有价金属投入大、产出低。”

生态环境部网站公开信息也佐证这一点:从干电池中提炼金属常用湿法冶金、常压冶金等技术,虽技术成熟,但流程长、污染源多、投资消耗高、综合效益低,故很少有人关注。

相比干电池,锂电池、汽车动力电池利润明显更高。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数据显示,2024年国内动力电池回收量破30万吨。中国汽车战略与政策研究中心预测,2025年我国动力电池退役量将达82万吨,回收率约50%。

制度上的空白也令废弃干电池回收“断链”。“界限在哪儿?多少数量算有害垃圾?目前全国范围都无明确依据,故实际执行更难。”方麟晖说。

查阅现行其他环保法律法规,无论是生态环境部2016年修订的《废电池污染防治技术政策》,还是2020年修订的《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均未明确涉及一次性干电池的回收处理方式。

判定标准空白易导致权责不清。采访中,不少专业人士认为,现行回收体系对一次性干电池缺乏关注,这项制度空白亟待填补。

填补空白:新能源替代能否走出破局之路?

废弃干电池回收处理的破局之路该如何走?社会各界对此积极建言献策。

针对回收处理效益低问题,叶瑛认为,可依托国内完整工业体系和庞大市场形成规模效应,降低成本、提高效益,解决废弃干电池回收处理中的诸多难点。

“长久之计要推广风能、太阳能等绿色能源,出台行业性的长远规划。”叶瑛呼吁,“现阶段可将废弃干电池回收利用视为环保工程,只要保持盈亏平衡,就能带来极大生态价值。”

作为衢山镇社会公益组织的负责人,潘双娜对建立废弃干电池回收体系有着更迫切的期待:“我们回收的电池品牌各异,分拣后难以一次性处理,如能实现‘谁生产、谁回收’,那是最佳方案。”

用绿色新能源替代干电池,实现源头减量?这条路,舟山早有探索。

2022年,舟山绿色海洋生态促进中心在长涂、月岙两地渔村启动公益项目,推广太阳能网标灯替代传统干电池网标灯。遗憾的是,两地渔民更换500多支后,这款太阳能网标灯未能进一步推广。

“最大原因是渔民顾虑太阳能网标灯的耐用性,担心进水、损坏或续航不足,加上使用习惯差异导致效果不佳。”当年参与项目的志愿者陈盼说。

但陈盼也带来一个好消息,今年8月,普陀区东极镇青浜民宿业主严善跃在净滩时捡到一支当年推广的太阳能网标灯,这支灯在“漂流”2年多后仍能稳定工作。陈盼呼吁:“白天充电,晚上自动闪烁,零能耗,建议继续推广使用太阳能网标灯。”

当下,绿色新能源已成发展大趋势。去年,浙江省海洋经济发展厅牵头制定的《海洋捕捞渔船提标建造指南》明确提出:推动太阳能、风能等可再生能源辅助技术上船。

这条替换路如何走?叶瑛建议循序渐进:“新能源汽车有增程、混动、纯电等类型,船用电力能源也可提供多种产品和方案,让渔民慢慢接受。”

从更广的视角看,填补制度空白,完善回收体系势在必行。全国人大代表、岱山抲鱼人渔业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夏永祥建议,舟山可在衢山镇试点案例的基础上继续完善推进废弃干电池回收。

“从衢山试点到舟山推广,列出堵点、痛点及争议性问题,我也会持续向上反映。”夏永祥认为,针对渔区废弃干电池回收的政策制度空白,舟山可探索出台相应的长效机制,为全国废弃干电池回收处理寻求全新的方案。

市人大常委会相关负责人表示,市人大和人大代表将持续关注渔用废弃干电池回收情况,通过专题调研、与检察部门联动监督等方式形成意见建议,推动舟山探索建立完整的回收处理体系,共同守护海洋生态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