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

肠衣里的旧时光

宗介玲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1月24日 第 02 版 )

闲时去旅行途中,绿皮火车缓缓停靠站台,乘客们有20分钟的休憩时间。念着暂时逃离车上嘈杂和逼仄的环境,我挽着先生下车,走到月台透气。站台上,从三三两两的行人缝隙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一辆挂满零食、饮料和水果的绿色小推车,正是车站的零食售卖车。

车上,待售卖的商品围着小车一圈一圈用绳子穿起来挂着,挨着车轮最下面一圈是各种当地特产;往上一圈是各种膨化食品,虾条、薯片、花生、瓜子之类的小零食;再上一层,小小的车厢里面装的各种饮料酒水;最上面的小框货架上,便是包装好的新鲜水果。在满满当当一车零食中,我竟意外发现了一排风味红衣肠,每一根都有3个大拇指那么粗,大红色的包装肠衣,有牛肉味和鸡肉味两种,甚为惊喜,遂两个口味各买了一根带上车慢慢品尝。在未知的地方、某个时刻,在火车站台买到这样的红衣肠,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跟着妈妈坐火车,同样的绿皮火车,同样的站台和食品,一瞬间时空回溯到了我6岁那一年。

那时的我跟着妈妈远行,从山东到安徽,跟随着时代南下务工,数十个小时的晃晃悠悠,对于一个幼年的孩童来说太过漫长。没有电子设备的解闷,耳边充斥着闲谈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每当零食售卖车经过时,我与同车小伙伴的嬉闹总会不自觉地停止,眼神被花花绿绿的食品包装牵引,长久地凝望、跟随,直到整个小车推过去,目光中只剩下乘务员的背影。

6岁的我,脑壳里装的念头是,妈妈挣钱不容易,钱要省着花,饭吃饱就好。自然,我从没有开口向妈妈要过任何零食。那时的我却不知,所有的渴望与忍耐,妈妈都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

当再一次零售售卖车的叫卖声响起时,妈妈问我:“快晌午了,饿了吗,要不要吃个煎饼?”我低着头,悄悄看了看对面正啃着卤鸡爪的爷爷,不经意地舔了舔嘴唇,那一刻,想吃零食的心情到达了巅峰。我摇了摇头说:“妈妈,我不饿,但是我想吃那好看袋子装着的东西。”妈妈拦下了小推车,让我自己挑选。选择这种事情不管在哪个年龄段都是困难的。我拿拿放放了好久也不知道要什么,最后想起来电视上放过一则火腿肠广告:“妈妈,我想要火腿肠!”然而,乘务员找遍了小推车,却没找到一根火腿肠,乘务员阿姨随即热情地给我推荐起其他美味。我有点委屈、又有点赌气,别过头,手默默抠着火车座椅上的蓝色椅罩,不愿再看小车上的任何东西。

正巧,火车停靠在了站台,记忆中,空旷的水泥地面上挤满了推着小车售卖东西的摊主,那琳琅满目的货架印象里也格外好看。妈妈直接推拉开车窗问道:“有火腿肠吗?我们要一根。”只见一个微胖身材、烫着大波浪的阿姨笑嘻嘻地递过来一根红衣肠:“5毛钱一根。”“便宜一点吧,3毛行不?”“不行不行,小本买卖。”见我妈妈要讲价,那阿姨有些想收回举起火腿肠的手。“妈妈。”我轻轻喊了一句,打断了还想再继续讲价的母亲。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说:“好吧,那来一根吧。”一边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5毛钱纸币递了过去,换回了窗外那高举过来的红衣肠。

红衣肠可真大啊,6岁的小手掌,竟然握不过来。妈妈撕掉肠衣,掰开一半让我两只手捧着吃:“妈妈,你吃。”我把火腿肠递给妈妈。“妈妈不饿,你先吃吧。”或许是年幼,我还理解不了善意的谎言和拳拳母爱之间的联系,只全身心地投入了馋虫的世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粉红色的肠体,咬一口,软软的,咀嚼起来还有糯糯的颗粒感,沙沙的、面面的,比肉还香,太好吃了,跟我之前吃过的所有饭菜都不是一个味道。我一口气吃了半根,剩下的留给妈妈吃。妈妈微笑着接过去,仔仔细细包好肠衣,没有吃一口,说是给我留做晚饭。

之后的火车行程,过得又快又愉悦。看吧,小孩子的世界总是那么简单,一根红衣肠,就能开心了一趟旅程;一根红衣肠,就能丰满了一段童年时光。

某日下班,在小区门口也发现了红衣肠的身影,是那种路边小摊卖的。正巧妈妈来看我,我俩饭后遛弯时路过,买了两根。“你好,帮我刷点辣酱,再来点孜然。”身后,付款声响起:“微信收款,8元整。”现在的红衣肠是铁板烤,肠体上还改了花刀,表皮烤得酥酥脆脆,加上各种可供选择的调味料,似乎已经渐渐模糊了我对最初红衣肠的记忆。记忆就这么被拉回,跟妈妈说起来那年火车站的红衣肠时,妈妈很惊讶地说:“当年的淀粉肠才5毛钱一根,现在竟然要4元钱一根!太贵了,真是太贵了。”我望向妈妈,咬了一口说:“别担心,妈,您女儿挣钱了,现在我们可以实现红衣肠自由了。”妈妈看着我,微微一笑,咬了一口手里的肠说:“女儿买的,就是香。”或许妈妈不能理解“红衣肠自由”的真正含义,但她知道,女儿爱她,就像她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回旋镖一样的岁月,是这般美好,只是,能寻到相似的红衣肠,却再也寻不回那份逝去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