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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人家
鱼归潮
鲁迪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1月24日 第 02 版 )
车子在大桥下的一家饭店前停了下来。在点菜间,他看到了许多锃亮新鲜的海鲜:带鱼、鲳鱼、滑皮虾、玉秃、皮皮虾、小黄鱼、马鲛鱼……层层叠叠,品相饱满,他默数着,庆幸自己还能叫得出它们的名字。
饭店很小,典型的夫妻店,老公烧菜买菜,妻子做服务员。他刚才进门去洗手间,看见烟气升腾的厨房里,蹿得老高的火苗跳跃着,欢快而又热情地舞动。这个壮实的男人赤着膊,身上套着一条围裙,正满头大汗地烧着菜。
点菜的女人40岁不到,穿着图案有点花哨的连衣裙,“您初次来岛上吧?我们这儿的蒜蓉粉丝蒸扇贝、白蟹蛋羹、清蒸沙鳗很有名的,还有螃蟹炒年糕是我们店的招牌菜,很多人特意跑过来就为这道菜呐。”女人殷勤而又热情地介绍着。
他看到了那条鱼,仿佛是多年后的久别重逢。自他离开小岛,求学、工作、成家,在那个远离家乡的北方城市安定下来。起初,他还留恋着海岛的风、物、人,渐渐地,他融入了当地环境。他对食物本就不是一个挑剔的人,当地菜场也会有一些海鲜。对吃什么和怎么吃,他抱着能吃就好的态度。
他有多少年未见到这种鱼了,它身上辨识度很高的黄白相间的斑纹,如穿着条纹衫的窈窕女子。他默数了一下:背、胸、腹、尾鳍,加起来刚好是十六枚坚硬的鳍棘,犹如翅膀,随时要飞起来的模样。这条鱼虽然已死,模样依然周全,未见一点凋落衰败。他笑笑,点点头,指点着说,来道清蒸十六枚吧。
女人立刻睁大了眼睛,笑起来说:“您是本地人啊,您这气质打扮,我还以为是外地来的哪位大老板。这是我们东海的高端鱼种,怪不得您这么识货。”
几十年前,他还是一个渔村小男孩,一天晚上,他拿着手电筒,去海边钓十六枚。他突生这个念头,是因为听了爷爷给他讲的关于十六枚的传说。
很久以前,一位渔民梦见神仙告诉他,只要他能够找到身上有十六根硬刺的鱼,以后出海时,鱼就会自动往他网里钻。经过努力,他终于在礁岩边找到了长着十六根硬刺的鱼。这位渔民用这种鱼做饵,果然,每次出海,都是大获丰收。从此以后,这位渔民成为了当地富翁,而这种鱼也被当地人称为“十六枚”。
他花了三个晚上,终于钓到一条小小的十六枚。那条鱼反应强烈,拼命挣扎,几乎把他拖垮。他的心“扑通扑通”乱跳,生怕鱼脱钩逃走。在抓鱼的间隙,他的手被鱼鳍刺了一下,顿时血流如注。折腾了好久,他才拎着装有十六枚的塑料桶一口气跑回了家。
起先,鱼还是活的,在桶里游来游去,大片的水花自桶里喷溅出来。他在睡梦中听见鱼尾甩水的声音,像是大海里无数的鱼齐刷刷跃出海面,那种情景既恐怖又忧伤。他每天都会蹲着去看一会儿,想着爸爸出海回来,一定能像那位渔民那样,捕获很多很多的鱼。
在家乡待了三天,回去时,他再次经过这家饭店,把所有的十六枚都买了下来。为了携带方便,老板帮他把十六枚的鳍棘剪了。没了他口中所谓的“鳍枪”,十六枚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原先那份完美的气势有了缺憾。装鱼的泡沫箱撒了冰,透明的冰粒簇拥在十六枚周围,那只白眼圈黑眼珠的眼睛瞪着,张开的嘴巴似乎欲言又止。
到家打开来,一摸,被冻的十六枚躯干硬邦邦的,面目模糊,仿佛蒙了一层浅白色的薄纱。他没有急于解冻,而是放进了冰柜。他想,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回家乡,那里已经没有了自己牵挂的亲人,就把储藏十六枚当做是对家乡的记忆吧。
那天,他无意间在手机上刷到一张熟悉的脸。想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这个小饭店的老板,上身穿着大襟粗布衣,下身是裤裆特别大的黑色笼裤,他在直播赶海。他的直播间粉丝有两万多了,想起自己还在他那里买过海产品。于是,点了关注。
回了一趟家乡,他才搞清楚十六枚的学名叫“华髭鲷”。在海洋鱼类这个大家庭中,属“少数鱼族”,出场的几率并不高,想要捕捉它不容易,但它依然不温不火地存在着。
他想,这是一条多么低调的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