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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
掸桂花
洛水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1月20日 第 05 版 )

这几日,凉爽的微风中总夹杂着阵阵香甜的味道,我循着香味,一转头便发现不远处的公园里几株金桂开了,好似一个个穿着华贵的丽人。过路的行人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手机与它们合影,临走时再折上一枝,满心欢喜。
此时,家住枫树村上盛家的外婆打来了电话,说是家里的桂花也开了,花开正盛已至中期,拂面的轻风,和煦的阳光,综合各种条件,这几日掸桂花是最好的。外婆是我先生的外婆,自从我嫁给他,每年我都会跟着婆婆去她母亲家参加此项活动,那棵金桂树是婆婆的祖爷爷种的,至今已近百年。
老金桂种在半山坡的平地上,它主干粗壮,枝条苍劲,虬干盘曲,深褐色的树皮皴裂如龙鳞,沟壑和瘤节纵横交错,刻满了经年累月的沧桑,每逢金秋,枝丫上开满了千朵万簇的金铃,微风一吹,金色浪涛翻涌不息,整座庭院便坠入蜜色温柔乡,琥珀色梦境中。年复一年的日子里,枝干如虬龙般自由地朝四面八方舒展,今年几乎快触碰到了半坡上自建的老屋。婆婆说:“周六你休息,要不周六我们一起去掸桂花吧。”我欣喜地答应。
从高亭驱车前往外婆家,途经石马岙村,路边成片的金黄色稻田里稻穗正低头弯着腰,有些田地已收割完,留下一堆堆的秸秆,有些田地里农人们正忙着收割,一农妇正端一壶热茶往田埂走来,让我不禁想起几句童谣:稻穗坠弯禾竿腰,镰刀霍霍割秋涛。东家阿婆送茶来,碗里飘着桂花香。
婆婆和我先生早我一步到外婆家,地上早已铺上干净的塑料布,围着老桂树,离树心半米开外呈圆形铺开,布与布之间紧密相连重叠在一起,树的外圈也被婆婆铺上了几块农家自用细密小孔的网布。屋角边还放着几只编织密度不同的竹篾,它们大小不一,统称为簸箕,地里的番薯丰收制作番薯干也用它来盛放晾干,家家户户年前各种鱼鲞的晾晒也离不开它。半坍塌的老屋墙边整齐地靠着几根长短不一的毛竹竿,用来掸落高矮不一的树冠上的桂花,由于经年累月地摸这毛竹竿,它的外表似包了一层浆,用起来顺滑又顺手。外婆踱着碎小缓慢的步伐,笑眯眯地捧着茶具从自家翻建的水泥山路朝我们走来。不停地招呼着:“渴了喝,渴了喝。”
我先生挑了一根最长的竹竿,轻松爬上了老树,仰头眯眼寻找金绿相间的树冠里“最佳落笔”处,突然,他高喝一声:“掸桂花啦!”当竹竿和桂花树碰撞在一起,金色的花雨,簌簌而下,在空中旋转、飞舞划出无数道璀璨的金线,香气立马四散开来。我也挑一支称手的毛竹竿,沿着金桂树低垂的最外圈的位置,举竿自上而下地用力,此时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思念幻化成铺天盖地的甜蜜风暴,那层层叠叠的花毯,从枝丫垂落,恍若从天上宫阙洒落的碎玉流霞。“妈妈,这也太有趣了,我也要掸,我也要掸。”女儿兴奋地叫了起来,扛起一根与她身高相差好几倍的竹竿,猛地朝树上甩去,万千金粟随风而下,落在了外婆花白的发间、女儿细嫩的肩头和那垫在地上花绿的塑料布上。“哈哈哈……我像不像仙女。”女儿笑靥如花,一时竟辨不清是花在人中,还是人在花中。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婆婆把塑料布猛地往前抖了几下,桂花们便团成金黄一片,婆婆捡拾掉大的枝叶,再用自制的粗孔簸箕筛一遍,就留下纯度百分之七八十的金桂了,接着一次次捧起部分桂花,轻轻揉搓几下,使花和碧绿的花梗分离,然后找一个孔目较小的簸箕过筛几遍,这样基本可以装进自带的容器里了,或是桶或是盆,带回家中细细挑。
这是一项非常需要耐心的活,将桶里的金桂倒到最大的簸箕上,一家人围坐在簸箕边上饶有默契地各自挑着。婆婆戴上老花镜边挑边给我们讲她小时候的故事。从前日子艰难,家里一年四季的吃穿用度全靠几亩田里刨出来,初春后山的毛竹笋和九月的金桂都是难得的俏食,鲜嫩的竹笋和油亮亮的猪肉炒在一起,那是要请大客人的。桂花一般筛完挑完早早挑去集市售卖,余下小部分称几两白糖回家,腌制糖桂花,没几天糖和金桂融合在了一起,色泽如蜂蜜般金黄透亮,香气扑鼻,这时用来炒桂花年糕,那真是人间绝顶的美味。
“哇,花里有小青虫,妈妈,救命。”女儿突然尖叫起来,一边慌慌张张地将其扔在地上,我捡来一看,原来是小青虫这家伙把嫩叶当床,金桂当被,团成一团伺机混在里面呢。“我们小时候也把它炒在年糕里了呢,现在的新名词叫增加蛋白质,是不是?”婆婆的这番趣谈逗得我们前仰后合,笑得差点从椅子摔下去。
在全家人的齐心协作下,桂花终于挑拣完了。婆婆计划将其分成三份:一部分用白糖来腌制,选一个圆形透明的玻璃罐,撒一层桂花舀几勺糖,一层一层依次堆叠而上,不消几日便能制成糖桂花,可以用来炒年糕、煮小圆子等;一部分将其在太阳底下晒干,抓一把混合在茶叶里,名曰金桂蓬莱仙芝,泡茶专属;剩下的一部分用来给公公泡酒,即桂花酒,听说在卖酒处因撒了桂花酒身价涨不少。
看着那一瓶瓶色泽光亮的桂花,掸桂花,我想不仅仅是在收获一种食材,更像是在践行一种古老的智慧。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在奔腾的时间之河里,掸桂花这件小事,让我们温柔地打捞起人间最芬芳有爱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