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发光的树
李清泉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1月20日 第 05 版 )
林红最近总做一个怪梦。梦里,她身处寂静的山谷,四周是黑暗的群山,身旁的树竟发出炫目的绿光。她用手做成喇叭状,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却无人回应。她一直呼喊,一直呼喊,直到从梦中醒来。
小时候,林红因矮小自卑,成绩平平,是个“小透明”。语文老师要求大家每周写一篇作文,有次林红偷懒,随便写了几句诗应付,没想到却被老师大加赞赏,要求上台朗诵。林红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读完,感觉同学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自此,班里刮起“诗歌风”,很多同学写诗,但在语文老师看来,还是林红写得最好,就让她做课代表。林红一发而不可收,写了许多诗歌和小说,还在省级文学比赛中获奖。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从事文学,林红却阴差阳错地被财务专业录取。从前的习作,不知被塞到哪个角落,也可能被当作废品卖掉了。文学,是她美丽的旧梦,却也模糊起来,直至烟消云散。
毕业后,林红结婚生子。闲暇时,她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一天,林红独自前往沙滩看海。碎金般的阳光洒在海面,海浪像淘气的孩子般起伏跳跃,海风微凉,吹拂起林红的长发,将她的思绪带回到上台朗诵的那天。仿佛被击中一般,林红身体一颤,发疯似的跑回家,打开台灯拿出纸笔,将这段往事迅速记录下来。她感到体内有冰块在融化。林红发呆和写作的时间越来越多,家里越来越乱,丈夫的脸色难看起来,说林红是不是着魔了,家务也不做,整天弄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林红索性叫家政上门打扫。丈夫骂骂咧咧,心疼那几百元清洁费。周末,父母来做客,看到林红伏案写字,问林红加班吗?林红回答,在写小说。父母疑惑地问,为什么要写,多休息不好吗?林红笑着说,写作就是休息。
春日,草长莺飞,林红一家去草坪露营。丈夫在搭帐篷,孩子在逗狗,林红在散步。微风吹过,草坪像海洋一样浮动,闪烁着耀眼的绿光。林红开始神游。突然,一个趔趄,林红从坡上摔下来,不省人事。睁开双眼,林红发现自己竟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到林红醒来,丈夫脸上露出喜悦:
“你总算醒了,还好只是皮外伤。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红说:“自从捡起写作,就容易出神。草坪有坡,我没注意。”
丈夫皱紧眉头:“去做个检查吧。”
医生拿起林红的检查报告,皱着眉头,沉默半晌说:“结果都是好的。可能是想象力太丰富了,家人多照顾一点吧。”
丈夫劝林红放弃写作。
林红摇头:“放弃不了的。我平时多注意就行。”
林红有空就写,上班也不例外。有次林红正在打字,张俏凑过来看了会,问林红在干什么。林红吓一跳,说瞎写着玩。张俏皱下眉头,对她耳语:“这次部门负责人竞聘,你报不报名?”林红摇头。张俏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久,竞聘结果公示,张俏出任部门负责人。丈夫问林红:“张俏资历比你浅,凭什么当负责人?”林红却告诉丈夫自己没参加竞聘。丈夫瞪大眼睛,像见到外星人一样:“为什么不报名?”林红说:“当负责人太忙,压力大,影响写作。”“有毛病!”丈夫气得摔门而去。
那棵树持续在林红的梦里出现,而且发出的光芒愈发强烈。林红依旧奋力呼喊,直到声音坠入黑暗的夜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林红的诗歌和小说在省刊发表,还拿了省级文学奖。孩子班主任知道后,特地请林红来班里开讲座,教学生写作。看着林红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做出自信的手势,丈夫和孩子笑得格外灿烂。讲座结束后,家长争相添加林红的微信,请她帮忙辅导自己孩子作文。市作协也抛来“绣球”,请林红出任副主席,负责编辑刊物,林红欣然答应。丈夫主动承担起家务。父母给林红讲民间故事,提供创作素材。孩子把样刊拿到学校,和同学分享妈妈的作品,脸上满是自豪。就连语文老师,也向林红请教文学问题。
林红还是会梦到那棵树。它射出夺目的绿光,竟照亮了整个黑夜。林红大声呼喊,回应她的,是漫山遍野的鼎沸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