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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人家
野味三叠
蒲斌军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1月20日 第 05 版 )
儿时乡野,清贫寡淡如白水。苹果是珍品,糖果更是稀有。四十多年前,一辆拖拉机吭哧吭哧自城里驶来,载着满车花生糖。村人蜂拥而上,剥开灰白的糖纸,黏糊糊的,裹着糖块里细碎的花生粒。咬一口,那粘牙劲儿,倒像是嚼也嚼不烂的泡泡糖。后来才恍然,这原是城里工厂弃置的过期之物。那时乡人懵懂,哪里懂得“过期”二字?只当是喂猪的料,好在吃了竟也无事——饥饿,早已先于头脑与肠胃,默认了这侥幸的甘甜。
天高地阔,倒也不至于真断了野味。秋冬时节,弹弓便成了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的利器。麻雀是寻常猎物,成群聒噪,栖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我眼力尤准,若撞见呆笨些的鸟儿,运气好时,一石竟能砸晕几只高处傲然独立的白头翁。偶尔听闻远处山坳传来猎枪轰响,惊飞鸟雀,啪啪几声后,必有东西从高处栽落。麻雀也好,白头翁也罢,褪羽剥皮,撒点盐,倒些酱油,搁锅里煎烤片刻,那香气便悠悠然钻满了整个灶间——鸟肉紧实,全是精瘦的,小口撕扯着,嚼劲十足,齿间满溢着别样芬芳,仿佛浓缩了高枝上的风霜与自由。
离家不远处有片茂密的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那是另一种蕴藏美味的所在。耐心寻觅,便能发现竹竿上微小的孔洞,渗出湿漉漉的黏液,凑近细听,窸窣的啃噬声若有似无,里面多半就藏着肥胖的竹虫(竹象甲的幼虫)。用小柴刀沿纹理小心劈开竹筒,便能见到那乳白肥硕的身躯慵懒蜷缩着。捉来用削尖的竹签穿了,在烧热的铁板或瓦片上慢火烘烤。眼见乳白的虫身渐渐焦黄鼓胀,散发出混合油脂与坚果的奇异焦香。咬下去,“咔嚓”轻响,专挑肥硕的,真像吞下一颗颗“蛋白炸弹”,在口中炸开原始浓烈的野性滋味。偶有胆大同伴,生吞刚挖出的竹虫,滑溜冰凉带着竹涩土腥,见识了更为本真的野性。
展茅茅洋蛏子湾的虾塘,因海水倒灌,泥鱼随之大量涌入。塘主为除异类,索性号召大人孩子免费垂钓。左右人家剥出虾肉作饵,随意抛竿,那泥鱼贪嘴得很,一拉即得,颇不费力。泥鱼去脏,油里过一遍便出锅,肉质细软,但我总觉得它那滑腻腻的、裹着黏液的表皮和腹腔里若有若无的土腥气挥之不去,只动了几下筷子就夹向别处。农忙时节,抽空到螺门滩涂的沼泽处捉红钳蟹,是我们最大的乐趣之一。至于为何叫“红钳蟹”,大约是因它那一只高举的赤红巨钳,挥舞起来如迎风招展的小红旗,耀武扬威!捉蟹之道,各显神通。笨者掘洞,蟹闻动静早溜得无影无踪;略巧者系棉线于洞口,待蟹探头探脑,一拉缚住其钳或腿,可也费时费力;最直接粗暴者,洞口撒些农药,蟹被那刺鼻的气味呛得慌忙逃出洞口,只管弯腰捡拾便是。所得之蟹或爆炒,红亮诱人,或腌渍,咸香下饭。最受我们追捧的,自然是那硕大坚硬的蟹钳了,雪白的钳肉饱满紧实,蘸点酱油醋,送入口中大力咀嚼,那“咔嚓咔嚓”的迸响,脆生生,响当当,竟成了童年记忆里最豪横、最满足的乐章。
离开农村多年,所谓的野味也渐成永远的记忆。只是与人闲聊回味童年时,那些捉过的、吃过的“美味”会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竹虫似乎早已绝迹,鸟儿也不能随便打了,红钳蟹、泥鱼少之又少,只在乡间马路菜场偶尔见得一二。更有一些,成了保护名录上的贵客,比如麻雀、野鸭、野猪等。倒是之前让我们嫌弃甚至避之不及的,如粗糙的番薯汤、滑腻的黄鳝羹,成了城里餐桌上的“养生”美味,身价倍增。
如今,食物丰盛得近乎奢侈。超市货架层层叠叠,琳琅满目。然而目光扫过,舌尖却难起波澜。双休日,丈母娘辛苦烧了一桌菜,加了来自老家的野味,女儿一脸愁容,“外婆,你烧的啥菜,我不想吃。”看着一桌的菜,听着女儿的抱怨,回想当年母亲见我和哥哥埋怨饭菜难吃时,提高嗓门说“小鬼你们没经历过饥荒,那会饿晕了啃树皮吃呢”的场景……
古语有云“饥时糠也甜,饱时蜜也嫌”,诚不我欺。饱腹的安逸,无声消磨了味蕾的敏锐与对滋味的虔诚。唉,那些童年的野味早已被揉进岁月的炉膛深处,凝固成记忆中永不冷却的结晶。这结晶的核心,便是“饥饿”。它锁住的,不仅是匮乏年代的滋味密码,更是对每一粒微尘、每一缕香气都全神贯注的、野性蓬勃的感知力。
盛宴当前,我们餍足,却也遗失了因饥饿而生、对世界滋味最虔诚的感知力……诚为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