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草木交心

——重读汪曾祺《人间草木》

秦钦儿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0月27日 第 02 版 )

汪曾祺的文字有种独特的魔力:小说像散文,散文似家常。《人间草木》里,他以温润笔触剥开生活的褶皱,让寻常草木成为照见生命的镜子。这位“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笔下的植物王国,藏着被现代人遗忘的生活哲学。

《葡萄月令》一文中,先生这样写葡萄抽芽:“风摆动枝条,树醒了,忙忙地把汁液送到全身。”简单的动词让植物有了人的急切。写“请葡萄上架”时,那句“起!——起!哎,它起来了。”将农事写成了与草木的对话,作家对生命有着怎样的敬畏之心,才须对一株植物用“请”?当打头的骡子“趾高气扬”拉着葡萄车时,严谨的生长记录突然有了戏剧般的鲜活,呈现出满满的画面感。

昆明的雨季,在先生的笔下是一场菌子的狂欢:“牛肝菌肥厚如牛舌,青头菌戴着俏皮的绿帽子,干巴菌则像被揉皱的宣纸。”这些精灵般的菌子仿佛跳起了舞,让读者舌尖不由自主泛起鲜味。最妙的是写栀子花:“香气不管不顾地泼洒,熏得路人都要打喷嚏”——这般任性的描写,让花香几乎要冲破纸面,扑到读者脸上。他写枸杞“静默得像小媳妇”,芋头在雨后“新绿得晃眼”……这些草木不再是标本,而是会呼吸的生命体,带着人的性情与温度。

葡萄藤下是童年的记忆,槐花香里飘着市井的声响。先生笔下的人物穿透文字,活脱脱迎面向你走来:那个偷腊梅花的老鲁,被抓时“憨笑,第二天照样来”,活像个固执的审美家;养蜂人“追着花期跑,像追逐幸福的吉普赛人”,在迁徙中酿出生活的甜。这些草木间的小人物,个个活得通透明白,用最朴素的活法,诠释了什么是“人间值得”。

汪曾祺是个有趣的老头儿,他的幽默更像是漫不经心,信手拈来。他写“拔丝羊尾”的调侃堪称经典:“这东西只宜供佛,人不能吃,因为太好吃了!”写北京人易于满足:“有窝头,就知足了。大腌萝卜,就不错。小酱萝卜,那还有什么说的?”——用递进式排比抖包袱,最后那句“那还有什么说的”,活脱脱北京大爷的嘚瑟腔调。去长沙寻臭豆腐,“循味跟踪,臭味渐浓。‘快了,快到了!’到了眼前,是一个公共厕所!”这样神转折的包袱,只有汪曾祺抖得出来。这才是“汪式幽默”。

特殊年代里,汪曾祺被罚画马铃薯图谱,却发现“块茎剖面像神秘星图”;下放劳动时,记录“沼泽地芦苇在夕照中集体鞠躬”,这种将苦难酿成诗的能力,源自他“活着多好啊”的顿悟和豁达的心态。当他写“西瓜悬井里剖开,咔嚓一声——连眼睛都是凉的”,用的是通感,藏着的却是把日子过出声响的智慧。他笔下的高邮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平白无故里突然给你个惊喜。这些句子,全都是困苦中举重若轻的诗意与轻盈。

《人间草木》更像是一部治愈之书,一种生活哲学。都市人困于焦虑时,书里的梧桐阳光、雨后芋头、水泥栅栏旁的野菊花,都成了抚慰人心的良药。正如先生所言:“人一定要爱着点什么,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这种爱,是蹲下身聆听一朵花的脉搏,是在薄荷新芽里看见幸福的模样。

合上书页,那些草木仍在文字里摇曳。这或许就是文学最本真的力量——先生的文字提醒我们:真正的从容,始于与草木交心的刹那;最深的滋味,藏在“一花一世界”的平凡里。他不教我们如何伟大,只提醒我们如何平凡得有滋有味,去与那个被我们遗忘的、更本真的自己重逢。

“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如今我们重读《人间草木》,便如同与这些花花草草对坐,在先生的文字里,拾得一缕穿透光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