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人家
海涂物语
虞燕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0月27日 第 02 版 )
海涂拥有双重身份,既是土地,又是海域的组成部分,潮汐在漫长的时间里涌来退去,成就这兼有海洋和陆地两个生态系统特征的湿地。
作为陆地与海洋的衔接,海涂以各种形状匍匐伸展,它们注定具有多变性和不确定性。受海水冲刷,有的海涂向陆地后退,经洋流等自然力量作用,有的海涂向大海堆积,再加地表的有机物和潮水带来的营养物质不断汇集、沉积,海涂的面积、性状和颜色难以如一。
岛上的海涂多为深灰色,像浮在海边的巨大铅块,形状不规则且被凿得坑坑洼洼的铅块。夏日艳阳下,“铅块”泛起的白光与冒出的白气交织,犹如幻境;冬日,涂泥冻成硬疙瘩,“铅块”仿佛被真正赋予了金属质地。无论海涂正处于何种状态,潮水会随时进行中止和刷新,不分季节,不分黑夜白天,它肆意浸漫,洇润土壤,抚平“创口”,潮退去,还在海涂上留下暗语般的波纹。
海涂作为众多生物的聚集地,泥螺、蛤蜊、蛏子、招潮蟹、蟛蜞、跳跳鱼……各自挖洞安居,生活方式不一。蛤蜊、蛏子等贝类体弱怕羞,只会在自己的洞穴里上下移动,受惊时,迅速缩入洞内;蟹类仗着长有螯足、步足,时不时出来溜达,给海涂画上奇奇怪怪的图案;跳跳鱼依靠胸鳍肌柄爬行、跳跃,退潮时,更在海涂上弹来跳去,互相追逐,怪不得其学名为“弹涂鱼”。生灵们如此闹腾,海涂便成了一张长满痘痘和麻子的脸,终年千疮百孔,然每一个“疮”和“孔”都是生机的标志。
海涂是岛民的福地,不用出海,鲜美海味俯首可拾。男女老少纷纷踏入海涂,不顾泥浆迸溅,四处翻找螺类贝类,有备而来的,腰上还别了把小铁铲,用铲子刨开泥涂,黑泥油光闪亮,一股更浓的海腥味冲进空气里,只消铲得深一些,螺贝多半在劫难逃。挖开的浅坑形状大小各异,不多时就被渗出的海水注满。抓蟹就没那么省心了,它们跑得快,打洞还会转弯,就算一个趔趄跌进浅坑,也能爬出坑壁,海涂上,人们与蟹斗智斗勇拼速度,惊飞了歇息的海鸟,其爪子沾染的黑是无意间带走的海泥。
与讨小海者不同,有人只为海泥而来。他们在海涂随意转悠,挑一处海泥相对湿软的地方,抓起黑糊糊一团就抹,腿上、手臂等裸露部位大致糊一遍,再“查漏补缺”,直至黑泥完全覆盖皮肤。他们或站在原地,或找个石块坐下,任阳光和海风带走海泥中的水分,颜色由黑色转为深灰、浅灰,而这个过程中,海泥中的矿物质、微量元素等正争分夺秒地疗治皮肤。海涂是取之不竭的纯天然“药膏”。
夕阳投身于海,绚丽的流光延展开来,给海涂及海涂上的“泥人”镀上了一层金色。无论因海泥而至,还是为小鲜而来,人们终究都主动或被动地变为了泥人,两拨泥人一静一动,神情均松散却满足,好似回到了生命的原初状态,简洁、透明、无忧。
海涂逐渐静默、平宁,它做好了迎接下一次涨潮的准备。